想也没想,她脱口而出:“夫君,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就断定文渊犯了杀人之罪!那马车夫赵三生性狡诈,谎话连篇,他的证词完全不可信。夫君切莫因为一个小人,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
姬云霓却开口:“君姑这话说的,君舅同兄公是父子,难道同我夫君便不是父子了吗?我夫君在外头受了委屈,还不能让君舅知道吗?”
“你放肆!长辈说话岂容小辈插嘴?”钱氏恼羞成怒,干脆抬出身份来压制姬云霓。
面对两人的争执,裴彦辰只是沉默。
一个刹那的光景里,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钱氏原是他的表妹,父亲是晏国一个少史,钱氏的父母去世后,由阿母做主,将她接到了裴府,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当时整个裴氏一族在晏王的打压下,已经逐渐有退出官场之意,故而阿母默许了钱氏与自己的感情,阿母也是想着,等自己行过冠礼,就让两人成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晏王突然以裴氏曾向朝廷欠下巨债为由,向裴氏发难,要裴氏献出祖产,否则就要裴氏满门抄斩。
因为时氏的父亲是深受晏王信赖的御史大夫,阿父为了保全裴氏一族,想方设法为他谋得了时氏的婚事,靠着时氏父亲的颜面,说动了晏王,在裴氏献出一部分祖产后,放过了裴氏一族。
时氏嫁过来的时候,钱氏就已经怀孕了,被阿母紧急送去了庄子里,没名没分给自己当了好几年外室,就连裴文渊出生的时候,他都没能过去陪她。后来时氏得知了此事,她没哭没闹,只是将沅姬指给了自己,从此再也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再后来,时氏的父亲去世了,眼看着裴氏安全,他出于内疚的缘故,便将钱氏母子接回了府里,给了钱氏妾室的名分。等时氏也去世了,他顺理成章扶正了钱氏,将裴文渊立为了自己的嫡长子。
一晃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他该给钱氏母子的东西也都给了,怎么他们就是不知足呢?
哪怕他和时氏夫妻感情平常,但裴时渊毕竟是他儿子,流淌着裴氏的血啊!!!
因而裴彦辰注视钱氏的眼神,愈发失望。
半晌,裴彦辰终于出声,嗓音沉郁恳切:
“云霓,老夫教子无方,酿成此祸,心中痛悔万分。只是你要细想,一旦讼于官府,按律推鞫,便是骨肉相讼。一族之内,兄谋害弟,此事传扬出去,家门颜面尽毁,族人在乡中、朝堂皆受人指摘。律令虽有刑条,亦有亲亲相隐之仁。家门之事,宜于门内处置,何必交付有司,令亲族同受污名?”
紧接着,他又倚长辈身份,略带威压地道:
“常言有道,家丑不可公之于众。此事留在族内了断,由家法责罚,足以儆戒。何苦一定要闹上公堂,毁了整个家族?你三思。”
裴彦辰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的。
相比于病恹恹,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的裴时渊,裴文渊毕竟是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他这个年纪,想要再培养第二个儿子出来,实在有些麻烦。
裴彦辰的偏心早在裴时渊意料之中,他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冷笑,笑容里蕴藏着无尽的讥讽。
姬云霓一颗心,则不停下沉。
她知道裴彦辰或许会包庇钱氏母子,但她没想到,证据都甩在眼前了,裴彦辰竟然还打算轻拿轻放。若真如此,往后她同夫君,该如何在裴府安稳度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裴时渊,见他不言不语,那份藏于深处的心疼,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姬云霓愤而出声:
“君舅!族规岂能替代国法?亲亲相隐,容的是小过,不是谋害人命的凶徒!今日若私了,他日他再起杀心,你能保我夫君性命几回?证据俱在,妾只求有司断案,依律论罪,绝不因宗族情面,纵放凶犯!”
说话的时候,她眼里已然有了点点碎钻般的光。
鲜少见到姬云霓有如此态度激烈的时候,裴彦辰怔了怔,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又气又恼,断然道:
“既为我裴家之妇,难道只知律条,不念翁姑手足情分,不懂半点宗族之恩?”
说完又看向裴时渊:“你是如何管教自己妻子的?不孝不悌,骨肉相讼,毁我裴氏门楣!”
裴时渊却攥紧姬云霓的手,连声反问裴彦辰:
“何为孝悌?纵容凶徒、漠视人命,难道就是家道?兄长欲害我夫妇,罪证昭然。以门楣为名包庇凶犯,才是辱没裴氏,非是内子之过!”
“你、你们!!反了天了!!!”裴彦辰拍桌而起,两撇胡须气得不住上翘,钱氏赶紧给他抚背平息,脸上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夫君切莫动怒,二郎同他新妇,也只是逞一时意气而已,等回过味来,自然会以家族门楣为重……”
未几,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犹如骤雨般响起,打断了钱氏的话。
循声看去,一名头戴黑帻武冠,身着皂色交领襜褕,明显是宫廷内侍打扮的小黄门翻身下马,而后双手捧漆木诏函,缓步入庭。
及至跟前,小黄门展开竹简,高声诵道:
“诏曰:裴氏二公子裴时渊,从皇太女抚定南荒,筹策除瘴,安辑边民,厥功甚著,今拜五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