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周身传来一阵闷闷的低响，地底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嘶吼，不出她所料，黑墙之上的泄水口挡板果然再次被抬起，四道树干粗的水流成注流下，将原本及到云倾肩膀的水面再次抬起。

云倾双手被铁链牢牢固定，她皮肤很薄，手腕处已经被磨得流了不少血。

这两根铁链在她来之前就已经被厚重的血迹锈住，云倾推断这里之前一定关了不少人。铁链因此粗糙无比，云倾正是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云倾想要尽力抬高自己的身体，却被铁链生刮过皮肤，疼得倒抽凉气。

这里的水并不干净，云倾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的伤口感染了。水面发疯一样上涨，不多一会儿就漫过了云倾额头，像是被地底那只巨兽吞吃入腹。

云倾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候，水面下她的面容逐渐被扭曲模糊，她无法再像前些次那样一直挣扎着向上，或者躲在水底屏息。

她好累，好疼，好冷……

云倾放任自己的呼吸，任由那些水灌入自己的鼻腔。

此刻，死比生要容易，轻松多了。

云倾意识一点点被抽离。

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云倾在想着这句话，死寂无比的地牢竟然破天荒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

*

沈玄清推开厚重的石门，他多希望浸在水里的人可以开口，埋怨地问他：“沈玄清，你怎么才来，我要被冻死在这里了。”

可是没有，一丝声响都没有。

这该死的水牢里，她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铁链被沈玄清劈开，在周承逼着太子关掉水闸后，他轻轻将单薄如纸的女孩从水中抱起。

沈玄清贴近云倾的额头，她的呼吸细若游丝，白色大氅被他盖在云倾身上，将人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好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就此消失不见。

那是极为珍贵的裘皮大氅，皇帝御赐之物，锦都之内有价无市的东西。这种材质的大氅御寒很好，却最怕浸水。

但是那又如何呢，沈玄清不在乎。

太子靠在门口，推演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沈玄清大怒，一剑杀了他。

太子早就已经知道，沈玄清根本不怕那些什么弑君的罪名。

沈玄清不杀自己，无非是因为时间早晚。

所以他不能容忍沈玄清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沈玄清，让你的人进东宫灭火，父皇若知道你胆敢火烧东宫，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你。”

沈玄清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般不值得他在意。

太子眼睛眯了眯，冷冽寒光一闪，一只匕首瞬间从他袖口翻了出来。

沈玄清为情神伤至此，除了云倾再也看不见别人，不正是除掉他的好时机吗？

他抢步迈出一步，手中匕首生风，却在下一刻陡然停住。

一条手腕粗的铁链从他上方落下，如同一条阴湿黏腻的蛇死死咬住了他的脖子。

那条铁链上，是难以让人忽略的血腥气息。

抬眼看去，竟是周承。他力度很大，但却控制得刚刚好。

少一分不会让人如此痛苦，多一分便会让人无法呼吸。周承手腕用力，直到太子双腿连乱蹬都有气无力，他才松开。

周承面无表情，开口道：“太子不是要救火么，下官带您去，请跟上。”

太子瞥了周承一眼。

后者语气虽然恭敬，但是怒意却压得很明显。

*

葛慈很慌。

刚开始魏正德带走云倾时，他很得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就在他面前自作聪明的小丫头，当然不能活在这个世上。

他拿着那个白玉镯去云府找自己的母亲和女儿，可却没想到昔日的上司云山对他嗤之以鼻。

明言告诉他，“若是日落之前，我见不到云倾，你就来给你母亲和女儿收尸。”

“云山！你也有女儿，竟然忍心对一个七岁小女孩下杀手吗？”

“任你女儿几岁，比不上我女儿万分之一。”

然而，这个打击对于葛慈来说还是轻的。

当他看到，东宫方向，火势连天之时，他才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多么可笑。

沈玄清对待太子尚且如此，若是找到了云倾之后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而太子答应派来接他逃出锦都的人也迟迟没有到。

锦都郊外，一处驿站。

葛慈捏着茶杯望着前方的路，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离开。

权臣储君相争，最终牺牲的一定是他这种微不足道的末等人物，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着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赶紧跑。

他们葛家，是权力相争的棋子，能活一个便算一个。

这处茶摊没什么人，摊主自来熟地搭起了话。

“客官出城，千万别往西邙山方向去，最近锦都周围多了许多北夷流寇，都聚集在那了。”

葛慈不以为意。

旁人也许都这样认为。但他却知道，这不过是庆国公和太子设的一场局，只是为了除掉霍常，从而自然而然接过兵权。

但葛慈还是点了下头以此示意，夜色渐浓，他朝着南方走去。

快要入冬，葛慈临时出逃并未带多少衣衫，因此未走多久就开始直打哆嗦。他打算趁未结冰之前往江南去，隐姓埋名，太子给他的银钱也够他过一辈子，他亦可以与他最爱的算学为伴。

恰在此时，风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