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由漆木筒封存的竹简被递到秦夙手边,她打开一卷,认出是乐谱。
“对,一道送过来的还有一组乐器,这么大个,”颜修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上面排着许多竹管。”
出身天子王畿的秦夙对这种描述再熟悉不过,“那叫竽。”
颜修乜她一眼。显然,这个名称对他而言依然陌生。
于是秦夙接着说:“按卫朝雅乐,竽为五声之首。那个袁实初的书里提过。”
“哦!这就是竽啊。”颜修恍然大悟,“据说三家分翰时,袁氏继承了翰乐,看来是真的。”
“你把这东西给我看,该不会是想让我吹竽吧。”秦夙抱紧身上的褥子,露出警惕的表情。
颜修冲乐谱扬了扬下颏,问:“看得懂吗?”
指的当然是乐谱里的袁文。白芷离袁国不远,秦夙尚识得一些袁字,另一些只能靠猜。
颜修说:“这还只是乐谱,不是书籍,更不是公文。若要在从前诸侯之地设郡县,置官吏,基层吏员免不了选用当地人,这些人从未学过羽文,则朝廷每一道命令都要经一次翻译方得执行,费时费力不说,还可能出错。”
顺着他的话,秦夙思考起来,“如果像今日的学舍一样,在官衙内设立专教羽文、羽法的机构,欲入仕,必先通羽文,想来数年之内就能推行开。”
“嗯,开个廷议吧。”颜修采纳了这个建议,又说,“但这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拿乐谱来说罢,若有二十个吹竽的乐师,这谱便要找人录写二十遍。若是县级公文,就要录写五六十遍。”
秦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天下为一,行政官衙的数量将是数倍之多,光是誊抄和爰书就要花去大量时间。”
“不错,如今各国文字都如画符一般,写来耗费太大,我想找人制定一种更简单的规范文字。”
这是人选的问题,无须秦夙劳心,她便缄口,端详起颜修思索的侧脸。
虽说私底下多少有些惫懒,可那张脸,明明长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凝神考量天下事时,竟也有一股君王气油然而生。
“你现在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
“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
秦夙笑,这时窗外传来狸奴的叫声。
颜修凑到窗前,看见是一只黑白花猫,瞪着油绿的眼睛,在向人索食。秦夙从几上端起食碟,取下大氅,转了出去。
随后跟上的颜修发现,那狸奴叼了肉脯并未自己吞下,而是钻进雪堆里。秦夙做了个手势,邀他一同上前,原来,雪堆下的灌木丛里卧着两窝幼崽,另外还有两只大的。
颜修从未见过这么多狸奴,问道:“有多少只?”
“不知道。”
颜修开始点数,却被秦夙叫停。
“我不想知道有多少只。”
秦夙蹲下身,挑了一只看上去较为亲人的圆头圆脑的母狸,摸摸它的额头。
它的孩子们,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不多。她不想为这些转瞬即逝的牵绊伤心。
*
羽廷又吵闹起来了,起因是羽王提出“书同文”,即在已经称臣的袁国推行羽字,让他们弃用袁文。
大臣们当着面说“深谋远虑,尚需斟酌”,私底下则说“年轻气盛,头脑发昏”。
也怪不得大臣们腹诽,只是改字的事务的确繁重,而且,就目前来看,没有十足的必要。
自三皇以来,各地人用各地字,向来是约定俗成。卫朝八百年分而治之,到今天已发展出十多种文字,也没有影响诸侯往来。书同文,只会引发本就仇羽的袁人更强烈的怨恨。
因此,就连一贯和羽王想法一致的廷尉苗非,都觉得有点“操之过急”。
然而,颜修并没有跟众臣磋商的意思,当殿下了口谕,要丞相府六个月内拿出草案。
这可愁坏了两位老丞相。
要想书同文,第一要有一种规范的文字,第二要先去推行之地进行调查,了解用字情形。这些,都需要做事又细又快的干吏。
今日才第五天,丞相府里忙成一锅粥。
刘谙已经病倒了,现下是崔晨担着他的担子。崔晨正跟周田商量什么,一个吏员闯进国事堂,递上札子,说:“周相,于敬一行传书。”
于敬是先前派驻袁国巡视民情的专员。
周田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时间看他的传书!”
吏员赶紧收起来,“那我长话短说,就是他们的车队在黄陇郊外卡住了。”
崔晨奇怪地问:“卡住?”
“对,因为车道比黄陇的窄。本来黄陇车道就刚够我们的车通行,出了黄陇,路又窄了一截,车队就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