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与萨仁,日与月,天造地设,可日夜交替,二者共天之时少之又少,往往都伴随着巨大的变幻与革新,这样的天之异象,总叫常人心怀敬畏。
呼延时没在意她的胡思乱想,阔步出门,翻身上马:“我直接回营,不回村了,替我同阿摩敦辞行,晚点我派人把马送回去。”
他没等人应答,便驾马奔驰而去。
十二看着对方的背影半晌,实是觉得那股子颓丧的鳏夫味浓的溢出了屋子。
“世子,不能再等了。”
按说晋西王已故,世子袭位理所应当,可今日在此地,这称呼更显妥帖。
连水沉看一眼棺椁,整个晋西地窖留存的冻凌都快要用完了,棺椁外侧溢出水珠一线线的向下滴坠,洇深了一片,白烛的火光闪烁在他眼底,照出里头一股子坚决:“再等。”
“世子,若真误了王爷入殓的吉时,少将军又岂能心安呐!”
“报—”灵堂外奔入一小兵,顾不得规矩,喘着粗气一拱手通报道:“少将军……少将军到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阔步跨进一人,灵堂众人齐刷刷起立:“少将军。”
在晋西,即便众人已知少将军便是王女,大家仍愿以少将军的名头称呼对方。
连培风长发高束,面色冷峻,冲连水沉行礼:“王兄,白藏来迟。”
连水沉一把握住她手肘止住她动作,知道现下情况不同以往,他与晋西连结不深,连培风对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亲政的顺利程度,可不该如此,他对江山执念不深,所求不过家人康泰,所以他只低声道:“再去看看父王吧。”
连培风回握兄长的手,点头。兄妹俩视线交错时短暂模糊的片刻,除了对方无人察觉。
晋西战后重建花销繁多,英灵祭并晋西王葬礼合归一处,按规晋西王理当用五棺二椁,玉衣加身、楠木为制,可百废待兴,一切从简,晋西王着常穿的那身甲胄,静静躺在柏木制成的棺椁中,显得格外瘦削。
许是死前受尽折磨缘故,又许是设饰缘故,连培风低头看去时几乎要认不得自己的父亲,在这一口小小的棺木中,仿佛人都缩小了不少。
不过至少此刻,她的父王比之先前已然体面不少,她常顽笑说父王被她气得皱纹都比寻常同龄父亲要多,可此刻,她轻抚过父亲眉心,那里舒展的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这件战甲陪了父王大半生,右侧袖口处断了半片甲,晋西王特意未作任何缝补,只因那是她与父亲对战时第一次破了父王的招式留下的纪念,晋西王没有年迈落败的沮丧,只有女儿长成的欣慰,她吃力地弯了下唇,眼眶胀的通红。
她站在一侧定睛看了许久,灵堂内无人敢出声惊扰,末了她收手,身后人替她衣甲,按仪制,王女当卸冠散发、着斩衰,可连水沉觉得他父王当更愿见得胞妹衣甲,故而吩咐只在束发上保留了细麻布冠。
连培风入灵堂前去了耳饰,此刻通身玄甲在灵前认真跪地叩首,她如长子用白色麻料束发,堂前却无人敢置喙这不合礼制,见人规规矩矩祭酒并行五拜三叩头礼毕,一旁的任礼监的彭行这才唱颂起来:“阖棺!”
连水沉与连培风一左一右合棺,连培风自幼神力,此刻却觉这棺木有重逾千斤,连水沉垂着眼,看着父王的面孔自面前消失,很小声的喘了口气,像是不堪重负。
“封棺!”
“孝子摔盆!”
“起棺!”
连水沉捧着灵位居于正中最前,回首道:“白藏扶灵。”
彭行想说这不合规矩,一般没有女子扶灵的,可见连培风一身战甲,又如长子般束冠,到底没说什么,朗声道:“起!”
唢呐声此起彼伏,哀怨之音响彻云霄。
连培风同寒锋等将士将棺椁稳稳抬起,一路往外行。
顾平仲并烈士遗孀皆衣麻白,互相搀扶,抽泣着跟随队伍撒起纸钱。
晋西王棺椁当头,其后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的棺木有序跟着,自主街向后延伸、排列。
流殇独臂扛着箱没能留下完整尸身的兄弟们的牙牌,跟在连培风侧后方,晋西五虎将之一田启华连牙牌都没能留下,他的长子尚且年幼,怀中抱着他的灵位,懵懵懂懂的被寡母抱着,含着泪却看着母亲苍白的面色不敢哭出声。
张昌伤重至今未醒,青霄背着他的剑抬棺,权当人也一同来了英灵祭送行老王爷和兄弟们了。
十里长街素妆焚纸,如六月飞雪,除了唢呐声响,寂寂无声,众人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英烈们的好眠。
晋西府自古以来就是藩镇,它地处偏远,自有军队驻扎起,是随军家眷们一步步将这个军镇打理起来,可也正因其独特性,与其他城池不同的是,此地特别建有公墓堂,凡有英烈,皆入葬其中,由军队遣人专职打理,每年英灵祭由晋西王作主祭人率全军祭奠,而今日,晋西王终也成了其中一员。
连培风看着兄长将父王的牌位放置到正中的空缺位置,跟着唱颂声冲着满墙的牌位跪下去,终有一日,她也将马革裹尸,位列其上,这是他们连家人的宿命。
晋西王的棺椁并未入园,依照其生前遗愿,同王妃之墓合穴,在半山腰上遥望晋西大营。
填土之时,连培风将晋西王生前所配宝剑一并葬入,这柄剑跟着晋西王自南向北,一路争戈,剑锋所指之处,晋西铁骑顷刻便至,它同其主人一起守护晋西子民到了最后一刻,此刻收刀入鞘,也将血雨腥风一并收入,真正实现了其名号:靖尘。
兄妹俩在队伍前头默立许久方才慢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