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月勾唇一笑,笑容说不出地怪异,仿佛……他平日斩杀魔兽前的翩然一笑。
含了丝杀气。
再定睛一看,那笑容又恢复如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缓缓行来,牵起她的袖角往茶楼里迈,声音清浅:“不懂相看啊,我教你啊。”
大师兄心若冰清,遗世独立,她从未见他与其他女修单独相处,遂质疑:“你会?”
他似知她所想,淡然而回:“我不懂女子,还能不懂男子?帮你把关还是够的。”
云扶光了然,大师兄见微知著,心细如发,任何小心思在这狐狸面前都如若无物,只有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又听陆沉月道:“再说了,我不懂风花雪月,与你一道学一学,也未尝不可。”
惊了天了,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也会虚心学习?
看来男女相处之道果然深奥。
云扶光更不好拒绝了,问:“那我该怎么做?”
大师兄问:“你家中为你安排的何人?”
云扶光如实告知。
他沉吟不语,袖角在他指尖细细摩挲,再摩下去,得被他抠出两个洞。
这可是她从未穿过的新裙子,正要抽出来,大师兄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既是要结为道侣,那便该知根知底,你莫藏着掖着,往日对我什么脾气,在他面前便是什么脾气即可。”
云扶光愣了愣,她往日对大师兄可没有好脾气,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又听大师兄道:“这是你第一次相看,我就不打搅了,你们坐二楼窗边那桌,那处风景好,我在远处等着。”
他侧头一笑,朗月清风:“事后,师兄再帮师妹分析。”
他竟不似以往亲力亲为,学会了避嫌?看来不是捣乱。
只是最后一句话,怎么说得这次相看定然成不了似的?
他翩然离去,果然如他所说在角落远远坐着,还要了壶清茶,那姿态宛如一个闲来品茶的公子哥。
云扶光满腹心事挑了窗边坐下,等了没多久,一名男子缓步行来,直直走到她桌旁恭敬一礼:“敢问仙子可是云扶光云道友?”
云扶光抬目望去,来人丰神俊秀,怀瑾握瑜,一身赭色道袍愣被他穿出了超凡脱俗之态。
好一个外秀君子,她第一反应是此人被大师兄附体,忘了打招呼,开口便问:“我未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云扶光?”
男子略一思忖,谦和道:“在下在央城见过云道友。”
一双秋月的眼中,隐含欣赏。
云扶光了然,请他入座后才想起来见礼:“还未过问道友名讳。”说着取出一个薄皮本子。
男子定了一息,盯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慢悠悠:“在下姓程,名仲夏。”
云扶光认认真真写下“程仲夏”三个大字,又听他含笑宽和道:“您的事情我皆有耳闻,云道友记不住不必勉强,唤我一声‘师兄’便可。”
云扶光一顿,这人挺好呀,温若秋水的性子,定不会把她一点就着。
她顿时扬起明媚的笑,“好,我先称你‘师兄’。”
她这一笑,笑得对面新师兄发起了怔,云扶光唤了他两声才回神,白玉面庞莫名腾起一片嫣红。
云扶光眨了眨眼,嗯,没有大师兄有定力。
大师兄可是啃他下巴都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云扶光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个,我爹和家主可有跟你说明我的需求?”
新师兄面色一正,点头:“我皆能接受。”
她曾嘱咐过,新道侣人选不必为家族鼎立门楣,要身强体壮,天赋尚可不需要太过出众。
毕竟,她需长期吸取阳气,对方不能背负家族和宗门重任。
这么一想,云扶光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便道:“与我结为道侣,会耽误你修行,可能需要时不时地养身子。”
程仲夏咀嚼片刻话中含义,又见她面带隐晦,仿佛意会到什么,询问:“云道友可是要修习某种采阴补阳的双修之法?”
云扶光含糊道:“不至于双修,只是我体质特殊,你多少会受些影响,放心……不会持续一生。”
她早晚会解掉这可恶的毒,届时出于道义,不会抛弃道侣。
程仲夏莞尔一笑,“我乃纯阳之体,虽然不如陆沉月道友的纯阳之体纯粹,但我略通医道,可尽供云道友汲取。”
说着,轻轻搭上了云扶光的手背。
一道温热气息灌入体内,云扶光金丹动了动,复又沉寂。
果然没有大师兄的阳息有效,但金丹并不排斥,况且他有自愈之法不会伤根底。
此人似乎挺合适,又听他道:“宗内有人继承道统,家中……有兄长鼎立门楣,云道友,我乃诚心相娶,只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在下……”
他脸又红了。
云扶光莫名有种诓骗纯情少年的错觉。
想到大师兄方才的教导,自觉不能轻易下决定,云扶光深吸一口气,笑容一收,露出小獠牙硬声道:“我有很多缺点,首先便是脾气不好。”
程仲夏纵容一笑:“十三州内关于云道友的流言,我皆有耳闻,无非是打架斗狠,舞刀弄枪。可在我看来,云道友木秀于林,性格直爽,咱们修士用刀剑讲道理,是正理。”
这话说得云扶光险些觉得自己的坏脾气成了优点,又听他暖声道:“我性格温顺,正需要云道友的爽直调和,那些缺点无伤大雅,在我看来,两人相处如齿轮,契合才最重要。云道友若选我,只管取你所需,更不讲究什么风花雪月,我……我只想成为你的道侣。”
简直好得不像话。
云扶光在话本子中见识过无数情话,深情的,虚伪的,含蓄的,各种九曲十八弯,都不及眼前的真诚打动人心。
说得她心绪几乎动荡起伏。
她只经历过一次,是陆园那一夜,大师兄断然许下承诺的那一刻。
云扶光顿时手足无措,磕磕巴巴佯装生气:“我……我还没答应,你你你你,小心我拔剑堵你的嘴。”
程仲夏愣了愣,继而轻笑:“好,将我嘴打坏,我也能治好。”
云扶光“腾”地一下脸色煞红。
这人温温和和,作派像大师兄,连脸皮也快赶上他了。
远远飘来一声轻咳,云扶光神思一明,只觉无法继续应付,只好道:“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让我考虑考虑。况且还有其他人,我需要比较比较。”
程仲夏善解人意道:“不急,我就住在明城,云道友可随时寻我玩。”
他进退有度,缓缓起身告辞,临去前回头一笑,“云扶光,有句话我说错了,我第一次见你并不在央城。”
云扶光望向他,他笑容柔缓,如清秋明月:“很早以前我便心悦你,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云扶光顿时头晕脑胀,不知是被他那一笑荡得,还是他最后一句话给熏的,待新师兄下了楼,还坐在椅上发呆。
他说他喜欢她,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么直接真诚?她几乎招架不住。
桌面被人一扣,大师兄一脸清淡地盯着她,语意莫名:“很满意?”
云扶光嗫嚅半晌,只道:“他很好。”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肩头一暖,他带着她伏在窗边,往日温润的语调含了分清冷:“是只对你好,还是对所有人都好?”
窗外街道,新师兄混入拥挤的人流,脚步不似茶楼时沉稳有度,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向茶楼二层,见窗口的云扶光,温和一礼。
一名路过的小娘子撞了他一下,羞怯怯跟他道歉,他温润一笑,顺手扶了小娘子一把。
回身走了几步,不知怎的又有其他小娘子拙劣地撞了上去,他再次伸手帮扶,那仪态举止变得更加端方有礼。
好似不知那些小娘子是看在他出手的份上,故意蹭上来的一般。
全程笑得和煦如风。
陆沉月缓缓靠了过去,指尖缠着云扶光的青丝末端,轻笑:“云扶光,看人不能看表面,你未表露真实本性,又怎知他内里什么模样?”
云扶光不解其意,又听大师兄道:“那简单些,你爹在外是如何对待陌生女子的?”
云扶光闻言,眉头渐渐皱起。
爹对陌生女子向来不假辞色,有多远躲多远,而新师兄,看似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对新师兄的好感骤然大打折扣,可一想此时下定论有些早。
云扶光有些茫然,她果然学不来男女之事,不禁有些挫败,半脸埋入臂弯,“我……再看看。”
第一次相看没想象中的顺利,沮丧地伏在窗棂,并未察觉某人双手撑在两侧,微微倾身,玉脸贴在她发髻的白玉笄,温泽声线徐徐流淌:
“可以,再看看,有大师兄在,定不会让你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