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型集团,内部的人员变动往往是不会被外人所知晓的,好在杨随风有宋知翊作为小蚂蚁,能悄悄往她手上搬运离职员工的名单。
在经受过公益项目却离职的前员工之中,采购、质检和现场监督是重中之重,杨随风找到了一个名字。
施密特,是总部的前任采购经理,现已经离开了德国,通过社交媒体能看到,他此刻就职于波兰一家小公司。
这样的职业规划足够让杨随风有所怀疑。
杨随风先写了一封足够礼貌的邮件,说明自己的目的只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并且承诺不会强求他作证。
隔了快一天的时间,施密特才回复,约定好只以视频通话的形式交流。
最先被杨随风听见的,是一阵被电波模糊了的喧闹声,但孩童们打闹时而尖叫时而欢笑的动静足够特殊,让杨随风立刻意识到,施密特身上有着显而易见的软肋,足够让他退守到安全的地方,而不愿意冲上战场。
“你好,施密特先生,我是舒尔茨博士的学生。”杨随风也并不因此失望,平静地微笑着,说道,“我想请教几个关于你经手过的公益项目采购的问题。”
施密特的孩子们并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很沉重,只是开开心心地在屏幕之外笑着闹着,而施密特,眉间因着长年累月地皱眉而有着深深的纹路,他的神色严肃且悲观。
“你知道这次的对话,并不能在审批时起到任何作用,对吧?”施密特问道。
“我知道。”杨随风看着屏幕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语气温和,“正如我先前所承诺的那样,我不是前来要求你做出什么选择的,我只想尽可能清楚,究竟实际使用的材料与招标标准之间的差异,是在什么环节出现的。”
“当然,我本人是很希望有人能够出庭作证的,但是你是否愿意接受正式询问、是否能够出庭,都是你自己的决定,而不是我的期待能左右的。”
施密特听完这话,表情放松了些:“我当然会知道材料有问题,如果我只需要对着技术规范负责,我一定会拒绝这些材料进入工地。”
“我理解。”杨随风点头道,“那么你是否曾经了解过,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的问题呢?”
“一开始。”施密特说道,“最初拿到报价单时,我就发现了,供应商提供的参数不对劲,我自己让实验室测过之后,就要求上面重新审核供应商资质。”
杨随风等了几秒,没能听到后续的发展,正要开口发问,突然想起施密特先生的现状。
“你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代价是离开原来所拥有的回报丰厚的工作。”她点点头,理解地赞同道,“你还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确实不该仅凭着一腔热血,就将整个家庭都放上赌桌。”
这下反而是施密特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我原来还想说,如果你觉得我能给出的信息不够,支持也不足,那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我确实不能为了些许正义,害得全家人都陪着我一起过艰难的生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也知道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很多事情就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那么世界只会越来越糟糕……”
“我不会这么想。”杨随风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说道,“其实你没有像许多已经离职的项目人员一样,用记忆模糊啊,时间太久了或自己没有权限为理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已经收获许多了。”
“是因为我的证词虽然不能被放到法院上去,但至少能证明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施密特轻声分析后,又抬起眼看向杨随风,问道,“你真的不失望吗?”
“当然会有一点遗憾。”杨随风毫不避讳地说,“如果你愿意出庭,一切都会简单很多,但我不能用无辜者的生活作为我的筹码,不然我跟集团的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何况,出庭不是唯一能核实事实的方式,人证之外,还有物证。
“那么我现在想要知道,是否存在一些文本材料,报价审批之类的存档,让我能够得到一些证据,好让猜测能够被印证为真实?”
施密特没有拒绝这样的问题,他很认真地搜索记忆,想要尽力帮助杨随风。
如果他心中一丝正义感也没有,此刻早就成为利益链条的一环了。
任何一个离职的员工,至少心中都带着一丝不愿同流合污的正义感,对于杨随风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安慰了。
“我不知道这份东西最后能不能帮到你。”施密特在对话结束前,带着些细小的惭愧,说道,“我只能保证,今天说的这些,都是我记得的,而且在我离职前能够被确认的事情。”
“这样就足够了!”杨随风笑着说,她看着还是挺轻松的样子,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握,“谢谢你,施密特先生。”
对于从一开始就完全能够选择拒绝这场对谈的施密特来说,这样的情报输出确实已经足够了。
只是杨随风也很难对集团内部仍然存有相关罪证一事秉持着乐观的态度。
她将需要宋知翊搜寻的资料名称都发给对方后,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又给自己鼓励,好将精力重新提起来,以应对接下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