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沉思片刻，从自己被舒尔茨博士潜移默化训练出的习惯出发，想到了或许能从打字小游戏般输入多少字符就走动几下的霍夫曼身上或许信息的方式。

“虽然你说过，纸质存档和电子版本都被人销毁了，但是，或许你手中仍然存有一份额外的存档？”杨随风期待地看着霍夫曼，但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免得惊吓到这位过于羞怯的理工科男士。

“我确实有。”霍夫曼点点头，将手伸到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U盘，直接递给了杨随风，“里面是原始数据，舒尔茨博士说过，重要的东西需要多次备份，免得不小心丢失，或者被人修改，自己却要对此束手无策。”

杨随风也如鼹鼠般将那枚金属藏在外套的内侧，因着这习惯如此地相似，且都源自同一个起始的源头，两人终于相视而笑，气氛也终于在对谈开始快半个小时之后，才松弛下来，渐渐步入正题。

“如果你之后想要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邮箱。”杨随风撕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后将之推到霍夫曼的手边。

“你觉得会是谁呢？”霍夫曼仍是轻声地问道，眼里却已经带上了些许让杨随风不忍辜负的信任。

然而这并不是能立刻说出口的东西，哪怕证据确凿，在法院宣判之前，没有人能够拥有权力，去审判任何一个人。

杨随风想了想，说道：“能够让工地现场的材料被替换成劣等的人很多，但如果是能够收买别人去做违法法律的事情的人，就会少很多。”

霍夫曼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没说自己对这样的回答究竟满意不满意，只是点点头，随后有些拘束地继续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这样的表现，大概率会是霍夫曼已经想要离场，却不知该如何提出。

贴心的杨随风当然会主动询问：“那我们之后邮件联系，如何？”

看到霍夫曼忙不迭的点头，杨随风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心里有些无奈，但联想到此前的对话中，存在感极强的霍夫曼的母亲，倒也不能不能理解为何霍夫曼会有此表现。

行至咖啡馆店面外时，霍夫曼突然开口问道：“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一反应肯定是不需要的，但杨随风哪怕是没有心理学相关背景，她也能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像霍夫曼这样性格的人，不该突兀地提出这样的建议，除非他有别的目的，但因着不知道如何委婉暗示，只能使用唯一能想到的借口。

所以杨随风点点头，笑着说好，和霍夫曼一起走到了停车场。

“我从现场取来的材料样本，并没有被销毁。”霍夫曼边走边说，脑袋微微垂下，像是每一个不敢与人对视的书呆子，走路还习惯性蹭在墙角处，这也让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只够让走到他一侧的杨随风听见。

杨随风只略一点头，没浪费时间多客套，只简略地说道：“我就不问你是不是当时就意识到不对劲，也不问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做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这些样本有能证明它们身份的认证吗？”

霍夫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工地真的完全进不去了吗？检方能从中获取多少证据？足够赢下这场官司吗？”

“那是一场爆炸。”杨随风叹着气说道，“你也是专业的，肯定能猜到现在第一现场是个什么样子。再怎么劣质材料，都能推到爆炸引起的电磁混乱导致检测结果不可信上。”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她难得情绪外露，冷笑一声，“等我们赢了，就能直接重建整个项目，倒是不必再浪费时间去推倒已经建成的部分。”

围绕着霍夫曼手中可能是仅剩的物证的材料，两人都没有主动说什么太过针对性的话。

杨随风没有强求霍夫曼将材料提交给检方，因为这是违规的。

哪怕失去这份材料，宋氏集团很可能会把没到年限就严重老化的材料，解释为是自然现象，因为确实原本被选定划分成安置区的，自然环境就不大乐观。

霍夫曼也没有明言自己究竟想不想要把这份材料提交，是准备怀着希望直到无计可施的时候呢？还是某天想通了就会决定yes or no？

沉默之间，杨随风将霍夫曼送到了车边，她体贴地说：“有些决定，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出来的，别的任何人都不能代为选择，哪怕那是最亲近的人，最权威的人。因为不是自己做出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最终都有可能会让人后悔不已。”

霍夫曼只是静静点头。

杨随风当然没有坐上霍夫曼的车，怎么想也不该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让别人开着自行车送她回距离此地并不近的家吧！

不如说，光是看到霍夫曼的代步工具的当下，杨随风心中就有些愧疚感升起，早知道选个更方便的店聊了，反正大庭广众地，注意音量就好，信息泄露的可能性低到根本不需要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