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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正文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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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堂前夜,府衙大牢沉沉入夜。

牢外是杭城万家灯火,牢内是幽幽微光、冷清石室。

虽有衙头特意照拂,单间干净干爽、三餐温热无缺,可比不上在外自在风流。连日心绪紧绷,张岱沾枕便沉沉睡去,只是入睡之后,脑中不受控制,翻涌出极尽温柔、自带滤镜、夸张细腻的幻梦画面。

梦里时光,是这三日里,他无缘得见的、沈攸宁为他奔波的模样,且比真实更深情、更劳碌、更动人。

他梦见天未破晓,霜雾漫天。

沈攸宁早早立在清冷街口,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发抖。往日整洁素雅的裙角,沾遍街边尘土泥点,青丝被冷风吹乱,贴在微凉的颊边。她揣着空白口供纸,挨家挨户轻叩铺面木门,低声软语求人作证。

梦里画面格外夸张细腻:商户人人冷脸闭门、摆手驱赶,言语生硬敷衍。她不恼不躁,只是微微垂眸,一遍遍耐心解释、一遍遍恳切恳请,眉眼含着隐忍委屈,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半分退让。整条长街,唯有她一人,顶着寒风冷眼,为他一桩冤案步步奔走。

他梦见日头毒辣,正午燥热。

她带着翠儿穿梭市井窄巷,脚下青石板滚烫,鞋面沾满灰垢。为寻熟律老儒、核对大明律条,她跑遍半城书肆,额角沁满细汗,鬓边发丝尽数濡湿,原本清亮有神的眼底,熬出淡淡的青黑。

梦里更添几分夸张柔色:她伏案对卷,细细抄录律文,指尖磨得发红,一笔一画工整谨慎,字字都是为他求生路。夜深人静,旁人安睡,唯有她灯前独坐,一遍遍梳理口供、核对证词、查漏补缺,不眠不休,孤灯映孤影,一人扛尽漫天风雨。

他甚至夸张脑补出无数细碎委屈画面:衙役冷眼刁难、市井闲人指指点点、商户避之不及、无人理解、无人相帮。偌大杭城,她一介弱女子,默默替狱中束手无策的他,扛下所有求人、所有冷眼、所有磋磨、所有惶恐。

梦境温柔又酸涩,层层叠叠,刻满她的辛苦。

沉睡中的张岱,眉眼轻轻蹙起,心口又软又疼。

明明现实里他牢中安稳、衣食无忧、半点苦没受,可经过他梦里自带深情滤镜的夸张演绎,硬生生把自己脑补成了患难绝境、把沈攸宁脑补成了为他倾尽所有、风雨奔赴的痴心人。

一夜梦深,尽数是她奔波劳碌的温柔身影。

天光破晓,三日审期终至。

府衙铜锣震响,公堂大开。

主审官员落座,惊堂木一拍,即刻传审此案。

衙役引张岱上堂。他身姿端挺、神色从容,无半分囚徒怯态,立在公堂正中,坦荡自若。

主审官端坐高位,依律问询,当班衙头站在一侧,正是最初强行定性“斗殴致死”、收了陈嘉厚谢的那名班头。

官差照例宣读案由,言辞刻板,依旧按最初定论:流民哄抢在先,张岱与人争斗失手毙命。

话音刚落,张岱喊冤枉,主审官问其可有证据述其冤枉?

沈攸宁从容出列,将连日收集的街坊联名口供、目击证词、完整事发经过、还有逐条清晰的《大明律》自卫条文尽数呈上。

人证确凿、物证清晰、律条严明。

主审官目光微动,已然看出此案是典型绝境自卫、被人刻意拔高罪名。

这时,一旁立着的衙班头极会察言观色,见局势明朗,又得了人家厚惠,自然要顺水推舟、做人情、补好话。

他上前半步,躬身稳声禀报,语气公允客观,丝毫不见当初刻意刁难之态:“回大人,属下连日查访,亦核实实情。”

“此番闹事流民多日聚街作乱、肆意劫掠,近日街巷抢摊、追打路人已是常事。当日确实是流民成群失控,先行疯扑行凶、持石击面,凶徒咄咄逼人,险些伤及人命。”

他刻意加重关键词,帮张岱稳稳洗清斗殴嫌疑:“疑犯张岱实属被逼至极、无路可退、情急自保,绝非无端斗殴、寻衅伤人。前后本末,确系乱民肇祸在先,百姓避险在后。”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很公允。

既帮张岱洗白,又不露自己当初刻意拿捏、拖延案子的旧事,官场圆滑世故尽显。

主审官听罢,再对照律条、证词、口供,惊堂木轰然落下!

“案情大白!张岱系危急自卫,无罪当庭释放!”

走出府衙大门,暖阳满身,清风拂面,连日阴霾尽数消散。

人群散去,只剩身边几人。张岱抬眼,望见沈攸宁眼底清晰可见的疲惫青黑,瞬间想起昨夜满屏的脑补画面,少年戏精心思瞬间活络。

他决意顺势演一波狱中受尽委屈、日夜煎熬的苦情戏,博取她满心疼惜。

只见他微微垂眸,肩线轻轻松弛下来,褪去公堂从容坦荡,换上一副柔弱疲惫、备受磋磨的模样,声线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沙哑。

张岱:“攸宁,这三日,我当真难熬。”

他开始细细演绎自己的“牢狱苦楚”,半真半假、略带夸张:“牢狱终究是牢狱。日夜阴冷浸骨,四面石壁寒人。我自幼长于书宅、守礼修身,从未踏足这般腌臜地方。”

“牢中各色人犯齐聚,日夜充斥粗鄙咒骂、哀嚎怨怼、流言碎语。那些污言秽语、刻薄闲话,我从前听都未曾听过,这三日尽数入耳,日日受着旁人冷嘲热讽、无端白眼。”

“看似安眠,实则夜夜难寐。一闭眼,便忧心你们在外碰壁受欺、求人受辱;一睁眼,便怕律条难寻、证词不足、无法洗清冤屈。坐困牢笼,束手无策,只能日日煎熬、夜夜挂怀。”

“我长这么大,从未这般无助、这般受气、这般熬心。三日牢狱,比我数年寒窗读书还要辛苦难熬。”

一番话说得温柔落寞、可怜至极。

一旁林翠儿眨巴着眼,心里疯狂嘀咕:陈嘉不是说你天天吃热饭睡软床,还有专人伺候!

可沈攸宁不知他暗中脑补加戏,听得心头阵阵发酸,满眼疼惜。

她上前半步,望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轻叹,亦吐露自己三日积压的委屈与焦灼:“我知晓,你受委屈了。”

“你在牢中煎熬无助,我们在外亦是步步维艰。”

“沿街商户人人畏祸、闭门躲闪,我们一遍遍低声求人、受人冷眼;寻访律法、对接取证,处处被推诿刁难。这三日,我日日悬心、夜夜难眠,生怕一步出错,误了你清白前程。”

“你受苦,我亦受累。好在如今尘埃落定,你平安无事,便一切都好。”

话音温柔缱绻,满是共情与疼惜。

张岱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暖意,心中装戏的那点小心思瞬间软化,再也演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轻轻靠近她,语气温柔愧疚:“是我连累你,让你为我奔波受苦、受尽委屈。往后,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扛风雨。”

二人两两相望,你疼我狱中煎熬,我惜你在外奔波,双向牵挂、互相慰藉,温柔氛围感拉满。

正当二人温情脉脉之时,苏阿禾满面喜色,一路小跑而来,气息微喘,高声报喜:

“喜讯!张鸿公子醒了!”

“郎中方才复诊过了,说其实是后脑轻微震荡,加上前几日张公子缺觉体虚,才会一晕难醒昏睡三日,如今彻底清醒,平安无事!”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心头最后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唯独一旁静默围观、看透所有真相的陈嘉,轻轻跟林翠儿吐槽:

“我就知道张鸿公子是全场唯一真好人,明明他醒着就几句话解决的问题,硬是用了四天三夜解决。“

林翠儿:“这么说来,张鸿公子,估计是月老下凡吧。”

苏阿禾也小声附和:“其实张鸿公子那日撞击本就不重,郎中第一日便断言:轻伤、无险、只需静养,随时可醒。”

“可他偏生卡得极妙,不多晕一日、不少醒一刻,精准昏睡整整三日。”

“他若是当日便醒,没人入狱、没人受难、没人奔波,何来张岱公子和我们家姑娘患难与共、互相牵挂、彼此心疼的深情戏份?”

“说白了,张鸿这公子精准的三日昏迷,硬生生把一场简单流民事故,成全成了公子小姐专属的患难柔情大戏。他牺牲自己躺平装晕,成全二位双向奔赴,属实伟大。”

暖阳铺落街巷,清风拂过众人。

冤案尽雪,人皆平安,温柔与笑点并存,风波散尽,岁月安然。

待心绪稍稍平复,众人返回客栈看张鸿。慰问之后,张鸿笑饮汤药,又回复常年操盘宗族商路的老辣与深沉:“这场祸事,也给我敲了最大一记警钟。”

他抬眼看向对面二人,语气沉定有力:“我们之前关于商业的布局太小心翼翼、太零散、太依赖本地货源。只要世道一乱起来,粮、药、布、盐,顷刻断供、顷刻涨价、顷刻被官府统管、被豪强垄断。且我们只靠自身行走,难免遇到危险。”

“靠散户、靠本地商行、靠零星采买,我们永远走不远、守不稳。

沈攸宁闻言抬眸:“你的意思是?”

张鸿沉声道:“激活张家南北商族。”

“外人人只知张家是书香世家、地方士族,却不知张家真正藏了百年的底气--横跨南北七省、世代经营的隐秘商脉。”

“宗子这一脉走仕途大道,而我这一支,世代专走乱世硬通货,从不追浮华奢品,只做粮、药、盐、粗布、铁料五样活命根基。百年经营,族人遍布码头、仓埠、产地、关隘,寻常不显山露水,一旦启动,便是整条商路全线贯通。”

张岱亦是微怔。

他自幼读书,知晓家族经商,虽是族中宗子,但因为尚未真正参与家族管理,从未深究族中竟藏着这般庞大、可覆南北的乱世商网。

张鸿继续快速铺展全盘计划,条理极清、格局极大:“我即刻亲笔传信,发动沿途所有蛰伏族人。”

“第一,打通江北粮产地直供通道,绕过层层中间商、绕过官府粮库管控,大批量、低价、隐秘源源不断输送糙米、杂粮、干粮。”

“第二,联动岭南族中药农、药栈,垄断优质平价草药源头,提前囤积治寒、治伤、治疫、治毒的刚需药材,灾年最硬通、永不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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