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山路解禁,陆辞带着谢泠禾自龙泉寺返程回京。
入府安顿妥当,谢泠禾未曾片刻歇息,前往前院书房。
这三日风雪古寺的对峙纠缠,彻底耗尽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今日她必要给陆辞、也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结。
书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屋内炉火寂寂,烟气稀薄,氛围沉冷压抑。
陆辞并未上朝。他眉眼间带着淡淡倦色,一侧下颌贴着崭新的白绫药布,是昨日与沈屹缠斗留下的伤痕,清晰刺眼。
素来规整无瑕的墨色衣袍微微松弛,墨发未束整齐,几缕垂落额前,透出沉沉的颓冷。
听见脚步声,陆辞抬眸看来。眼底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仿佛早已等候她许久。
谢泠禾站在案前,脊背挺直,坦诚:
“陆辞,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谢家落难,岌岌可危,急需世家靠山立足。是我母亲斟酌再三,敲定了你这门婚事。说到底,是我私心作祟,是我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成婚之初,我尚且劝慰自己,我资质不差、品行端正,我可以替你打理好国公府中馈,安稳持家,为你生儿育女,守好你的后院安稳,踏踏实实做你的世子夫人,弥补这份带着功利的联姻。”
“可时至今日,我做不到了。”
谢泠禾垂眸,泪水悄然在眼眶积聚:“我身子孱弱,无法为你再生育子女。我不愿意再喝药,我也讨厌没有休止地等待和日复一日的失望。”
言罢,她抬手,将一纸工整誊写的和离书轻轻置于书案之上。白纸黑字,是她斟酌三日写下。一错再错,早该停止的。
陆辞的目光缓缓落于纸上,逐字扫过。
他指尖先是微微绷紧,指节泛白,原本沉静的眼底,一点点翻涌起漆黑的风浪。
片刻死寂过后,他忽然抬手,指腹抚过纸面工整的字迹,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下一瞬,他五指骤然收拢!
清脆的裂响骤然响起,一纸薄薄的和离书被他撕裂,细碎纸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飘满案前。
他力道极重,骨节泛青,腕间青筋微绷。
抬眸时,他眼底的寒凉彻底沉底,染着偏执的狠意,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可能。”
“谢泠禾,和离,绝无可能。”
“上一次,我就说过了,不要再提和离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当初是你设计了我,是你非要来做这个世子夫人的。如今你想抽身离场、潇洒离去,哪有这么简单的道理?”
谢泠禾望着满地碎纸,泪水簌簌滚落: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今的一切,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太累了。
陆辞看着她落泪无助的模样,眼底的暴戾骤然褪去,翻涌的怒意被酸涩取代。他起身,不顾她的躲闪,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他低头,轻轻吻去她颊边滚烫的泪水,吻过她湿润的眼尾,动作温柔,语气却偏执强硬。
“不想面对便不必面对。”
“你什么都不用想,乖乖待在国公府就好。所有风波、所有纠葛,迟早都会过去。”
他刻意放轻语调,试图抚平她的抗拒,替她开解:“城中多少男女议婚未成、缘分散尽,不过是寻常世事,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
谢泠禾埋在他怀中,用力摇头,肩头剧烈颤抖,哽咽出声:“不一样的,陆辞,根本不一样。
让我走吧,求你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
“成全?”
陆辞低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自嘲的弧度,眼底温柔彻底散尽。他松开怀抱,掌心扣住她的肩,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你想去哪里?这世间,除了国公府,哪里还有你的家?”
他不再与她多辩,打横抱起她,送回青石院。
这一日的青石院内外,因着陆辞的吩咐,骤然多了层层肃立的侍卫,把守院门、围守回廊,寸步不离,将整座院落彻底围守,无异于禁锢。
谢泠禾心力交瘁,躺卧榻上,沉沉睡去。待她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沉黑,夜色浓重,屋内烛火幽暗冷清。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下床,脚踝一动,却骤然被一阵冰冷沉重的触感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