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跟她说什么？

此去，是否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中秋那日所见，陆辞分明对她呵护有加，他们有共同的孩子，孩子还那样可爱。

沈屹犹豫了。

此时，几个家丁办差回来，他们的话飘进他的耳中：“世子夫人不在？”“不在。她每年冬至都要去龙泉寺祈福。”“世子爷吩咐套车，上山去接了……”

沈屹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奔向龙泉寺。

却说陆辞，自始至终都清楚，谢泠禾赴龙泉寺三日，不是单纯的静心礼佛。

那日，陆安传信说，谢泠禾要去龙泉寺礼佛，他便已经清楚知道。

冬至将至，是沈屹的忌日。

最初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逼着自己忍耐、释怀。

沈屹早已埋骨边关，斯人已逝，无可追忆。谢泠禾与他年少相识，相伴数载，于情于理，忌日祈福、遥寄追思，都是人之常情。哪怕只是故友旧交，这般惦念祭奠，本该包容，本该体谅。

他甚至不再踏入青石院半步，放任她去古寺清净处。他告诉自己，他还有很多朝夕陪伴、阖家安稳，不该与一个逝者争执念、分轻重。

这般自我劝慰，撑过了第一日。

可到了第二日，风雪未歇，寒意侵堂，所有的自持与自欺，终究轰然崩塌。

心底有另一个执拗的声音，一遍遍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假象，字字诛心，无从逃避。

沈屹是他的表弟，是陆家至亲血脉。

若是谢泠禾当真只将沈屹视作亲人、故友，心中坦荡无遮，那她大可大大方方告知他，大可同他言说旧事，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同他一道，去祭拜自家表弟，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她从未提过。一字不提，半句不谈。

她藏得那样深，躲得那样彻底，年年冬至独自远赴古寺，悄无声息为故人祈福，瞒着世人，也瞒着他。

答案从来昭然若揭，只是他不舍得拆穿，不甘心承认。

沈屹在谢泠禾心底，是独一份，是心尖人，是不可言说、不可分享的执念与深爱。

陆辞独坐空旷书房，遣人搬来烈酒，自斟自饮。酒液入喉，辛辣烧膛，烧得眼眶发涩，心底那道结痂的伤口，反复被撕开、溃烂、渗血。

酒越喝越烈，杯盏堆叠狼藉。素来克制自律、行事有度的陆世子，从未这般放纵失态。

陆安立在门外，不敢入内，进退两难。

他跟随陆辞多年，见惯了世子沉稳自持、运筹帷幄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酗酒失神、放任狼狈的模样。

一夜沉饮，至三更时分方昏昏然睡去。梦中竟然见到谢泠禾跟着沈屹，转身一起走了。

第三日醒来时，暗云沉沉，风雪愈加凛冽。

陆辞起身时身形微晃，眼底醉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

他不等了。

不必再自欺欺人，不必再刻意包容，不必再任由她独自困在旧念里、拉扯彼此的岁月。

他要亲自去龙泉寺，接谢泠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