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烧她。”
“那你呢?”
“我在炉心里。”沈砚行说,“我比火,先到她前头。”
苏晚泠那边静了很久。
“你这话,”她说,“你娘当年也说过。”
沈砚行没接话。
传话要等王伯送炭。王伯隔日送炭。今天是送饭,明天才送炭。
沈砚行在地牢里等了一天,又从早等到午。
“王伯今天来吗?”他问林望舒。
“来。”林望舒说,“晌午后。”
“炭捆能夹住布条?”
“夹得住。”林望舒说,“三道麻绳,松一道。收炭的人,看得见。”
午时刚过,王伯推着车来了。这一回,车上不是饭桶,是炭捆,三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王伯把炭卸在药阁后门口,没有多留,推着空车走了。
林望舒一直没出声。等王伯走远了,他才说了一句。
“送出去了。”
“布条上写的什么?”沈砚行问。
“开炉那日,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你哥在局里。”
沈砚行闭了一下眼。
“加了一句?”他问。
“加了。”林望舒说,“你哥在局里。你妹妹要知道她哥不是等着挨刀,她才肯演。”
沈砚行没说话。
药阁那边,沈砚璃被关在偏房。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看着。
看她的女弟子叫素和。话少,只管送饭收碗,不多说一句。
沈砚璃第一天坐在窗边,看了一整天。第二天,她开始翻药盏,把碾碎的药材,一样一样对着药名念。素和进来送饭的时候,她停了药勺,问了一句。
“我哥呢?”
素和没答。
“他是不是挨打了?”
素和放下碗,出去了。
第二天,素和送来的粥,比头天稠。沈砚璃喝了一口,没说话。
素和每天来三回,早中晚,送饭收碗,低着眼,不说话。沈砚璃有一回故意把碗碰倒,粥洒了一地。素和蹲下来收拾,擦地的时候,手在抖。
“你怕我?”
素和没答,收了碗,出去了。
第三天晌午,沈砚璃蹲在药盏前,听见后门口有动静。是送炭的车。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药勺,没有停。
翠儿进来,把炭放进门边的炭篓。她放得很轻,怕惊着谁。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手在炭篓边上蹭了一下。
沈砚璃的余光看见她走了。她又对着药名念了三味,才放下药勺,走过去,蹲下,从炭篓底下的砖缝里,抽出一块布条。
布条上写着字。
开炉那日,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你哥在局里。
沈砚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炭灰写的字,干了,黑里透着灰,蹭一手。她拿指尖描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描。
描到“局”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她哥教她的头一个字。
那年他们还在逃荒,夜里歇在破庙。她哥捡了块炭,在地上写了个“回”字,说,这是回,回去的回。你记住,往后再难,咱们也是要回去的人。
她记住了。
现在,她哥在地牢里,用炭灰给她写的话,头两个字是“开炉”。
不是回。
她想起她哥。她哥蹲在丹房门口喝粥的样子。她哥给她捏糠壳团子的样子。她哥现在在地牢里,不知道她收到这句话。
她把布条塞进袖口,回到药盏前,重新拿起药勺。她舀起一勺药粉,抖了抖,说了一句。
“这味药,火候过了。”
开炉前一日,玄清执来药阁看沈砚璃。他站在门口,不进来,隔着门槛问了一句。
“姑娘这几日,睡得可好?”
沈砚璃背对着他,正在对药名,没回头。
“姑娘,”玄清执又说,“宗主说了,明日开炉,姑娘要上炉台。”
沈砚璃手里的药勺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玄清执,看了很久。
“我害怕。”她说。
她声音发颤,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她低下头,攥着袖口,又说了一句。
“玄清执,我怕火。”
玄清执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不必怕。”他说,“炉台上有宗主在。”
玄清执说这话的时候,腰杆直着,眼睛看着别处。
沈砚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忍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
“玄清执,”她说,“宗主他,会看着我吗。”
“宗主会看着姑娘。”玄清执说。
“那,”沈砚璃说,“炉台高吗。”
玄清执看了她一会儿。
“不高。”他说,“姑娘站上去,抬眼就能看见宗主。”
沈砚璃把袖口攥得更紧了。
“那就好。”她说。
沈砚璃低着头,没有应声。她攥着袖口,袖口里那块布条,贴着腕子。
玄清执走了以后,沈砚璃关上门,在窗边坐下。她把布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袖口。
“顺着他,”她念了一句,“走到炉心前,别回头。”
她背了三遍。
一字不差。
她背完第三遍,把布条重新塞进袖口,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她看着走廊尽头,炉房的方向。
天黑透了。偏房里没点灯,只有药盏上的月光,白惨惨的。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炉房那边,隐约有一点火光,隔着一道门楼,看不见人。
她记得她哥说过,火这东西,看着怕,其实最老实。你守着它,它就不乱跑。
她哥现在守着牢里的火。
她守着药阁的灯。
明日开炉。
她关了门,回到药盏前,把最后一位药名念完。
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