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都静了。
“三十年前,我埋第一枚。”云衍真人说,“你进宗那年,我埋第二枚。我算着,总有一日,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挖出来的人,会顺着铜片摸到地窖,摸到白骨,摸到灰铺里的符号。挖出来的人,会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看穿这炉子的人。”
他看着沈砚行,笑了一下。
“我埋了三十年,等到了你。”
沈砚行站在台上,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他这一路,数过红门的尸,挖过炉膛的铜片,背过林望舒的符号,摸过地窖的白骨。他以为自己摸到了宗门的底。现在云衍真人告诉他,那些底,都是别人铺好了,等他去摸的。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挖铜片,做什么?”
“铜片是钥匙。”云衍真人说,“钥匙进了锁,锁开了,炉心就亮了。沈砚行,你刚才嵌进去那两枚铜片,把炉心打开了。残魂醒过来,是好事。它醒了,炉胎才能转生。”
他站起身,朱红道袍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摊血。
“你以为你在救人。”他说,“你是在帮我,把炉子点上。”
沈砚行站在台上,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刀柄上那圈布,缠了三圈,勒得他指节发白。他抬头,看着云衍真人,又看了看满场的人。
没有一个人站他这边。
“掌教,”他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算好的。那你能不能算一算,这炉子,这一百年,到底填了多少人?”
“多少人不重要。”云衍真人说,“重要的是,炉火点起来,渡尽众生。”
“渡尽众生。”沈砚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渡尽众生,渡的是谁?”
云衍真人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着祭台下面那一片跪着的弟子。
“你问渡的是谁。”他说,“渡的是他们。一百年来,饥荒,瘟疫,战乱,这片山上山下的人,是靠这口炉子养活的。炉胎渡劫,护的是宗门的气运。气运断了,这一山的人,都活不成。”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一个教书先生在讲一本旧书。
“你以为我乐意烧人?”他说,“三十年前,我亲手把我师弟送进炉膛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在杀人。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不做,就得让山下的饿殍来做。”
沈砚行看着他。他看着这个温和的老人,把他最见不得人的那一套,说得干干净净,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以前觉得,宗门是座山。他在这座山下,低头干活,攒命,等着把妹妹带出去。
现在他明白了。山不是山。山是一口更大的炉子。
炉子吃人,吃得心安理得。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想起地窖里那具白骨,蜷在角落里,骨头都发黑了。他想起林望舒灰面上那幅画完的印。他想起娘掌心里画过的符号。
“掌教,”他说,“你说的渡尽众生,渡的是活人。可那些被炉子吞下去的人,谁来渡他们?”
云衍真人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炉膛口的方向。
“封炉,”他说,“炉胎受惊,择日再祭。沈砚行,扰乱大典,按宗规,押入地牢。”
沈砚行被两名弟子按住肩膀的时候,没有挣扎。他抬头,隔着人群,看向炉膛口。沈砚璃还站在那里,白衣上落了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三下。他的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弹了三下。
别怕。
沈砚璃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他,被弟子们往药阁的方向带。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祭台边缘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看懂了。
她不是怕。她是在记。记住他被押下去的样子,记住往地牢走的方向。
她在记路。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动了两下。
两下。她说:我不怕。
沈砚行被押下祭台。他走过赵满仓身边的时候,赵满仓抱着算盘,头埋得更低了。他走过顾昭身边的时候,顾昭握着剑,没有看他。
他走过何小满身边的时候,何小满喊了一声“沈哥”,被弟子捂住嘴,拖了下去。拖到墙角,何小满挣开那只手,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沈哥,你铺底下那块石头,我给你看着!”
弟子又捂住他的嘴。沈砚行没有回头。他在心里说,石头,不用看了。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往地牢的方向走。
他听见身后的祭台上,云衍真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温和。
“炉火会再燃的。等他坐穿地牢,炉火就烧旺了。”
沈砚行没有回头。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他这一路,挖铜片,背符号,认白骨,都以为是自己在破局。结果每一步,都是别人铺好的路。
他算漏了一件事。他算漏了,这盘棋的对手,根本不急。
地牢的墙,是石头砌的。他数过,一共二十七块。
他靠在墙根,把怀里的帕子掏出来,摸着那朵磨白了的花。
云衍真人不急。他也不能急。
炉子还在。妹妹还在药阁。那条路,还在炉膛底下。
他不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