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事办完了?”车上,司机笑着询问。
舒子规嗯了声,透过车窗看江云羡走远的背影。
天尽头云层中残留着几缕残留的彤色,将那人单薄的身影衬得格外孤寂。
车子启动,双方距离转瞬拉近后又将其甩成车窗玻璃上一片不断缩小的剪纸画。
直到彻底看不见,舒子规才收回视线。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车窗外景色变幻,他靠着车窗,次第亮起的路灯光滑过眼底,惊醒了记忆中依旧鲜明的梦。
那个梦里,舒子规也是这样隔着层模糊的屏障看见的他……
从上学期暑假的第一天起,他晚上总会做些古怪的梦。
那些梦并不连续,但出场的人物总是差不多。
有成年工作后的自己,有陶松阳,有裴昭……
“你还没追上那人吗?”
“哥,看我新发现的追人十法,保证帮你追到人!”
在他们嘴里舒子规得知自己有了追求对象,一个男人。
每次他都异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的感觉常真实,醒来后舒子规记得很多,唯独不记得那个要追求对象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被拉入另一段长大后的人生,却又被刻意模糊抹掉部分记忆。
舒子规不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他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但只要睡着,就摆脱不掉那些侵袭的梦。
直到其中一个梦境后,他彻底改了主意。
梦里高中毕业多年的陶松阳他们办了场同学聚会,舒子规不想去,借口当天有应酬推脱了。
然而晚上饭局还没结束,他得知姥爷进了医院,他妈让他去把陶松阳带过去看望老人家。
于是舒子规只能开车去他们聚会的地方接人。
饭店前的广场上修着旱地喷泉,水流随着音乐节奏喷发。
舒子规将车停在不远处,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来的时候,一班的聚会也差不多结束,裴昭先走了出来。
“他还有点事,马上就出来。”裴昭说,“纪老爷子还好吗?”
“不严重,但我妈她们还是放心不下,怕和当初姥姥一样,急着让我把陶松阳带过去。”舒子规靠着车门说。
点点头,两人面对面站着,诡异地沉默片刻。
“怎么,你没开车过来,想蹭我的车?”舒子规的目光看向挂在他指间的车钥匙。
裴昭点头。
“有时候真不明白你们俩在搞什么。”舒子规说,“有你们这样当兄弟的吗。”
见对面的人不说话,他也不再多言,左右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想看看陶松阳出来没,却看见玻璃转门转出来道高挑的人影,煌煌灯火照出了他瘦削的轮廓,皮肤在光里白得晃眼。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人抬脸看过来。
“!”呼吸错了一拍,舒子规想要看得更清楚。
这时喷泉齐齐涌出的水流汇成隔断视野的水幕,将那道身影浸湿做团化掉的落雪。
心底深处涌上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他好像一直在梦里等着什么,等到冰山消融,等到海枯石烂,才终于等到这一眼的机会。
舒子规操控着身体几步绕开喷泉水的阻隔。
那人没走,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可他再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几步的距离间间隔着太多太遥远的东西,像是被浓重的雾气遮蔽了视野,只透出隐约的色块。
这次梦境之后,舒子规出了很久的神。
虽然没看清梦中人的样子,他还是凭借印象在笔记本上补全了对方的身影,只在脸部留下一片空白。
他不再抗拒梦境,甚至开始期待梦境的到来。
梦里的时间很混乱,有时他和梦中人已经在一起同居,有时他还在追求的路上。
随着梦里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舒子规对于“他”的了解也在增多。
“他”是个很有名气的网络作家,父母亲人全部去世,独自带着只老猫生活。
“他”活得很养生,早睡早起,日常健身,很少吃不健康的东西。
“他”腹部有道伤疤……
越来越多的发现被记入笔记本,舒子规试图从中拼凑出“他”来。
然而不等拼凑完全,他入梦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开学前几天,再没有梦到过和“他”相关的事。
但舒子规并不着急,梦里的两人分班后是同班同学,他预感着梦里的事会成真。
开学当天。
司机把他送到了校门口,不远处戴着红袖章巡视的咖啡拉着个男生正在说什么。
那个男生挺高,被心宽体胖的瑞主任大半身形,只垂首露出半个发顶。
脚步一顿,舒子规总觉得有些熟悉。
身后不远有人在叫舒子规的名字,是送陶松阳过来的小姨,但他没理。
正好瑞主任的话说完,男生转身离开,露出干净苍白的侧脸。
灿灿阳光漫过校园,将一切都淹得有些发白,梦境和现实在瞬间重合。
虽然仍有些青涩,但笔记本上的人像终于有了脸。
舒子规追着对方进了走廊,并在之后接住了他踉跄倒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