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不凉,但喝下去什么感觉,取决于你自己的胃。
祁颜看着窗外的高架路牌。
前方500米,华山南路出口。
高中时候有一次何幸骑电动车带他兜风,到处跑,毫无目的。
那天也是晚上,风很大,他把脸埋在何幸后背上,闻到一股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后来在米兰,他路过一家洗衣店,闻到同样的味道,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走开了。
"没必要。"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很短的沉默。
大概两秒。
但祁颜听出来了——不是林熙蕾的犹豫,是电话被转手了。
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林熙蕾坐在祁宅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手里拿着电话,旁边坐着祁荣。
她把手机递过去,祁荣接过来,按了免提。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没必要?"
一个更粗粝、更冷硬的声音接了过来。
祁荣。
"你在外面待了六年,回来连家门都不进?你翅膀硬了?"
祁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
那道疤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像一条埋在皮肤下面的线。
他想起那天在机场,保安问他有没有票,他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那个人走进廊桥。
那道疤在登机牌的副联被撕掉的那一刻,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没有家门。"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一个模特?你以为那些品牌找你是因为你这张脸?没有祁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用的每一个资源、走的每一条路,背后都有你姑姑在打点。你真以为是你自己争来的?"
祁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想起米兰的第一年。
他不会意大利语,没有钱,没有身份。是林熙蕾给他找了语言学校,给他办了居留,给他联系了那家后来签他的摄影师。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些。但他也从来没有忘记——那些东西是林熙蕾给的,不是祁荣给的。
祁荣从头到尾,没有帮过他一分一毫。
"我知道。"他说。
这一次,轮到祁荣沉默了。
"你回来。"祁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硬度,"下周五,家里有个饭局。你婶婶从北京过来,带她儿子一起。你回来见一面。"
婶婶。
祁荣的弟弟祁祁阳生的妻子。
祁颜的婶婶。
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每年春节家族聚餐见过一两次,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烫着短卷发,说话声音很轻,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
她儿子比祁颜小两岁,上次见还是初中,胖乎乎的,躲在妈妈身后不敢说话。听说后来去了北京读书,学的是金融。
"不见。"祁颜说。
"祁颜——"
"我说,不见。"
电话被挂断了。
不是祁颜挂的。
是祁荣。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嘟——嘟——嘟——一声比一声远,像一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颜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4分37秒。他把手机锁屏,塞进风衣口袋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
高架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前开,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他闭上眼。
耳机里还在放那首曲子——不是钢琴曲。是一首电子乐。
没有旋律,只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远处某个拳台上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这首曲子。
也许是今天拍摄结束之后,助理给他推的歌单。
也许是算法。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前面路口右转。"他对司机说。
“去哪?"
"酒店。"
司机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从高架桥上下来了。
霓虹灯越来越远。
身后的城市还在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疤在路灯的光线下白得发亮。
他想起何幸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的温度。
想起何幸说"你别死"的时候,声音里的颤。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