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边曙色初开,湛蓝的夜色尚未完全退却,天际掀起几缕熹微的光,晨昏线交融朦胧,宛如一卷起了毛边的绒毯,铺隔开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宁静。
月亮还高悬半空时,伊莱亚斯便睁开了眼睛,眸底清明一片。
待他将出差用的医疗箱整理完,再简单收拾好行李,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他侧躺在沙发上小憩片刻,半晌都等不来睡意,就这么闭目养神到临行时间。
拎起两个箱子,伊莱亚斯轻手轻脚下了楼梯,顺路看了眼谢伊紧闭的房间门——如果房门是开着的,说明谢伊外出了。
伊莱亚斯想了想,从胸前的口袋摸出一支钢笔。
他原先是想写字的,但记起谢伊并不擅长识字,提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流畅地在白纸上涂画起来。
吸取上次的教训,伊莱亚斯将便条放在谢伊的必经之路上,用杯子压住纸条的一角,反复确定摆放的位置足够显眼后,拎起箱子安静地出门离开。
“砰。”
谢伊睡意朦胧,费力睁开酸涩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足足缓了几十秒,才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困倦的泪珠。
违抗生物钟早睡的下场就是晚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好不容易昏睡过去了又一夜噩梦缠身,以往凭借酒精逃离梦魇的方法突然不奏效了,谢伊头疼得紧。
谢伊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挠痒一边往窗外看,天边渐亮,晨曦微露,满目葱郁,偶有几声鸟鸣清脆,宁静而清新。
正是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谢伊提着箱子来到客厅,随手将皮箱搁在桌上,一边抬头看了看伊莱亚斯的房间,这个时间医生差不多该起床了。
正想坐下稍等一会儿,当面跟伊莱亚斯说一声外出的事,一低头便看见圆形木桌上放着杯水,底下还有张纸。
拿过来一看,谢伊噗嗤笑出声。
一张极简的黑色简笔画,线条潦草,可见画者并不擅长绘画。画风简朴,没有上色,只用单线勾勒,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两栋简陋的小房子,中间一个大脑袋火柴人拎着东西从左往右走。火柴人头顶气泡对话框,框内用加粗的笔画写了个“+”。左边的住宅底下画了个叉,右边房子的屋顶画了同样的十字,底部则是对勾。
里德医生是怕他看不懂字,才用图画来代替吗?
谢伊顿时来了兴趣,捏着下巴琢磨图案的含义。
“+”一般可以用来代表十字架,即教堂。
但谢伊没有在伊莱亚斯身上看过任何教堂的相关标志物,就连礼拜他都没有去过,事实上,谢伊并不觉得伊莱亚斯会是什么教堂的信徒。
信仰缺失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给上帝。
显然伊莱亚斯忙得连礼拜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有心思去信天信教的。
排除了教堂,那么就只剩下红十字,也就是医院。
伊莱亚斯的意思是,他去医院了?
尽管画得不太像,但身为一名医生,比起教堂,去医院更合理一些吧!
但伊莱亚斯平时可不会刻意留下字条告知谢伊,只要在特定的时间没有回来,那便默认要加班,这是几个月来两人不知不觉间培养出来的默契。
加上火柴人手里拎着东西,如果看作行李,或许这代表他会在医院待很长时间?
不。
谢伊福至心灵,伊莱亚斯的家到医院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不至于连回家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是指出差义诊吧?
谢伊恍然,立刻理清了思绪。大脑袋火柴人指代伊莱亚斯的话,意思是这段时间他要去某个地方出差,参与义诊活动之类的不在家。
答案出来的那刻,难题迎刃而解,谢伊洋洋自得地抖了抖纸条,顿时有种不费吹灰之力便破解了世界上最不为人知的未解之谜的自豪感。
简直小菜一碟,一点难度都没有~
手指按在伊莱亚斯画的大脑袋小人上,谢伊的嘴角上扬,忍不住又读了一遍字条的内容,随即后知后觉地挑了下眉。
这次回哈莫尼亚的归期未定,少则三五天,多则一年半载,没准伊莱亚斯出差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小镇。
刚交过房租,谢伊可不希望伊莱亚斯误以为他不住了。
城里生活潇洒又多姿,死也要再多住一段时间!
谢伊思忖一会儿,转身到壁炉上的雕花木盒里翻出纸和笔。
伊莱亚斯家里别的没有,就是书和纸笔最多,几乎到了三步一书,五步一笔的地步,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图书馆改造的,文化气息浓郁到令人发指!
这对他这种不爱看正经文学著作的文盲相当不友好。
他也要给伊莱亚斯留字条!
不过怎么写呢?得用伊莱亚斯看得懂的方式留言啊。
谢伊思索一番,悬在纸上的手凝滞片刻,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谢伊”,然后画个向右的箭头“→”,最后落笔“哈莫尼亚”。
“呼……完美!”
谢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至于连名字和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里德医生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
谢伊把纸条捋直,压在伊莱亚斯留的字条上方,将杯子盖回去。
玻璃杯倒扣在桌面,稳稳覆住纸面一角,阳光透过琉璃窗在薄薄的杯壁上散出流光溢彩的光线,透过杯身,光斑映照着纸上字迹深浅交错,仿佛一层层流动的潋滟波纹。
做完这些,谢伊提起行囊心安理得地出门找工具去了。
回小镇的路长着呢,他得先去整辆马车。
谢伊记得商团在圣彼得医院后方的巷弄里有分部,于是打算去那里接单回哈莫尼亚,正好能了解之前的事故最后怎么处理。
道路嘈杂,谢伊站在马路一边,面前飞速踏过几辆马车,车厢外层贴着圣彼得医院的标志符号,衔花的单蛇杖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