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随风而落,上帝加速了夏日的消亡。
克里特水族馆里蔚蓝不眠,Viridian双手别在腰后,微微倾身打量玻璃缸里的热带鱼,绚丽的游尾,咕噜的水泡,成群结队涌入珊瑚丛。
热带鱼,南北回归线间漫游的生灵,越过地球仪上的虚线时会怕冷吗?暖流送潮北去,鱼儿会一路相随吗?
“为什么馆里没有人,我们来太晚了吗?”越青问,扒拉着阮清堂左臂,前后左右张望的眼神里饱含期待,“那Alistair真够幸运,有幸跟我共度二人世界。”
——包场,不过得知我幸便可。
阮清堂牵他的手漫步,尴尬疏远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认识第一天起,无言的默契落地生根。对视一眼,各自心头的苦乐哀愁像光沉入水中,折了价。
Viridian对热带鱼情有独钟,他熟悉它们的生死轮回。实验解剖课上有一位常驻嘉宾——斑马鱼。年前他做了「foxp2 敲除突变体听觉-运动环路发育实验」。
Stephen教授长叹短嘘,说他闲的没事做,重复被做烂的实验。他知道这孩子有意研究靶向药,给他分析过亿分之一的成功率,劝不动,人家不放弃。他一把老骨头弄不懂,门下的学生一个两个转行,研究方向一半理转文,愁煞他也。
“Viridian很喜欢斑马鱼吗?”阮清堂度量他眼底的浮光掠影,“回家给你造一个海底。”
越青震撼于玻璃后,广阔水体里满海沉浮的鱼群,场馆里特意打□□,营造岁月静好的气氛。
一池彩鱼自由自在,
他想起实验结束后,
被他,蹂'躏过,注射过毒素鱼儿,最久活到实验结束的鱼儿,死期将至的鱼儿,游弋时一样自在,无所牵挂。即使它们的归宿是福尔马林,是垃圾桶,是档案柜。
Viridian不愿意承认,送实验中途死去鱼儿去黄色废料袋时,他心中亢奋不止,没有途径它们的一生,生命在他掌心转瞬即逝,类似造物主的可悲怜悯油然而生。
他剖开他们的鳃盖,取出大脑,制成标本分析神经元。鱼血沁在塑料手套上,仿佛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下,他踩着它们的肚皮。雪地里,他俯视红梅下,落雪旁,他足尖的生灵垂死挣扎,掌握它们生杀大权,快意在手。
bless you,bless you……
丢掉实验体时,同门的师兄常说,据说这是实验室的传统,Stephen教授的开山大弟子定下的超度规矩。
越青不理解,系上废料袋,道:「解脱了」
愿你在下个轮回里找到安宁?愿你还是怨你,此世有了解脱,何必到往生寻找极乐。他没有轻看同门的意思,自己的解释,同样是人类多愁善感,无聊给死物赋予意义。
成为实验体,受苦,死去,
被实验就被实验
死去就死去
没有附加的意义。
Stephen教授的关门大弟子真是无聊,搞个牵强附会的仪式——哦,阮清堂吗?不奇怪了……不虔诚的多信仰教徒。
鱼儿鱼儿你快解脱,我送你去苹果树下安息。
鱼儿鱼儿你快解脱,我送我去九重殿里囚渡。
Viridian很多时候羡慕斑马鱼,做梦常梦见自己被鱼儿解剖。他躺在实验台上,被注射美金刚,被注射稳定剂,被剖开肚皮检查肝脏肠心。
只是惭愧,他受损的神经元不能再生,受损的韦尼克区终生坏死。
他的实验主刀人斑马鱼要失望了。
斑马鱼受损的神经元能再生,人类废物,居然不行。
枉费他托梦一场。
一尾斑马鱼撞玻璃,Viridian眼中的光澜亮了,阮清堂勾住他的小指,好让他们凑近些,暧昧些,好让时间再慢一些。他时常想穿进他的心,想叩问他的情丝意志。
想问他究竟爱不爱自己。
“Viridian觉得,水族馆里的热带鱼自由吗?”
阮清堂问出水族馆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问题。
越青清晰感知到,阮清堂紧扣他手腕的手,滚烫死锁,“自由,南来北往。”
他单手贴在玻璃上,顿了顿声:“赤道上风平浪静,这里也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远离故乡——你觉得我会说不自由,然后给告诉我什么自由吗?不需要的Alistair,你不如问我什么是永恒。”
“我不问。”
听他抱怨他的软囚,损己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做。寂静之时,人习惯往深处想。如果他们之间偏要有波澜,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波澜,是一个涟漪圈到涟漪圈的距离。
Viridian短叹一声,忽然抓住他的手嗔怪:“你问嘛,求你了Alistair。”
阮清堂最了解越青的怪癖,突如其来的撒娇绝不是妥协臣服。他的甜甜习惯假性示弱,拉高他的阈值然后一针见血,毙他的命。
有什么办法,宠着他的娇纵性,绷带自己绑。
“我想知道,Viridian.”
“福尔马林里的尸体。”越青的唇角拉高,他捏了捏阮清堂的脸,不怀好意用力掐了一下,“是不是很贴切,小说里的城堡地下室,不是很多这些尸体吗?”
Alistair静默着,攥住他的手心轻吻,眼睫低低垂着,观赏他自虐自伤的泪。
“说完了吗?”
“你快说你也这样觉得……”
“我不这样觉得,甜甜——其实你也不这样觉得。”
Viridian泪颤笑展,抹掉自个眼泪时,几秒钟前落下的吻覆在他眼睑下。
“回去吧,我累了。”
“要说清楚,不能马虎。”阮清堂拽住他将离的手,“你要我谈永恒,礼尚往来,也要听我的答案。”
“我不听——正反都是骗人的话,你松手。”
“Viridian想要解脱吗?想要又为什么自甘堕落,总是期待生活的苦折磨完后有好运降临,然后每天沉浸在麻木里,等着天使降临——好,你等到了,沈慎之来接你了,你要走了。既然要走,为什么在走前想自杀,天天泡在海水里模拟窒息?”
“你弄疼我了,放手……”
“因为你根本不想要有人救你,也不期待谁能给你带来好生活,被什么美的理念牵钓住心,却又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所以惶惶不可终日,又不想矛盾扰乱自己的心,所以退而求其次,骗自己想要找下家,找点最传统的,稳固的情感安慰自己——别骗自己了,我不信你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丢下你,你怕回家的Viridian,我用我的命赌。”
“与你无关。”
越青的下颌被他托着,说话犯难。
阮清堂冷哼一声,不断擦拭他断线的泪,“那我说最简单的例子亲爱的,你很怕被我睡,只因为怕吗?”
说到欲和性,Viridian习惯性回避,后腰抵在石膏柱上,周遭的蔚蓝像海水压到他身上,水压太强,他呼吸不过来。
明明,阮清堂连吻都没给,他却颤抖不止。
“Viridian,你离不开我,永远,你不敢承认。”
“强盗逻辑……不跟你上床就是离不开你,这么一说,我岂不是离不开……世界上所有人。”
“没错,就这样解释,你从脱离不开这个世界,和所有人共享联系和接触……所以,不要狮试图孤立自己求内心平静,也不要沉在旧痛里找解脱——死不是永恒的,他必然到来,解脱只有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