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肃重补上一句:“请王上以大局为重,不可久离王城!”
嬴政沉默片刻:“孤知晓了。”他语声沉稳,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落定,“你先回去,整顿安营,孤来此的消息,不容泄露。”
“喏。”王翦张了张嘴,还想劝说,终究只是躬身应是,“末将领命。”
王翦转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老将军慢走。”子蘅送他至门外。
王翦牵来马匹,临走时冲子蘅躬身一礼:“女公子,请劝劝王上,此地人员混杂,还请王上以自身安危为重,以国之社稷为重!”
子蘅垂眸,颔首:“蘅记下了。”
“末将告辞。”王翦翻身上马,一声长叹后,肃容敛神,一骑绝尘而去,随行甲卫急急跟上。
子蘅回到后院,嬴政正打量着院中摆了一地的酿酒用陶壶与陶瓮,淡淡的酒香气弥散于空气中。
“老将军说的是,你该回去了。”子蘅来到他身后,低声道。
嬴政转过身来,静静打量她,半晌,嗤笑出声:“你不同我回去?”
见子蘅垂眸,不做回音,他兀自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泛起的戾气缓缓压下,十数年未见,面容变了些,性子一如当初,主意倒是大。
自他行冠礼后,平嫪毐叛乱、夺权吕不韦、武力伐诸国、灭韩破赵地,此中种种,桩桩件件,俱让他费尽心力,可没有任何一桩,能这样让他气堵。
他面色沉了下来:“随我回咸阳。”
子蘅垂眼,不曾答应。
二人静立,各自奈何不得对方。
嬴政心中冷然,沉声问:“一介妇人,不跟良人归家,孤身在外,你欲如何?”
听着他冷冷嘲讽,子蘅只不做声。
“说话。”嬴政低喝。当初就是这幅样子,将他骗得死死的,等他回来,人早已不见,他找了整整十一年!他等不起再一个十一年,别说十一年,一天都不行!
子蘅心下思量着说辞,闻言抬眸,便见他沉下来的脸色,似嘲似怒,她张了张口,一时又不知如何说。遂只拿一双眼静静回视,一切心思不言而喻。
嬴政见不得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他侧过头:“回去之事,不容转圜,早日收捡衣物。”
风吹院内,酒香扑鼻。
院中无声,一时静默。
半晌沉吟,子蘅心中已有计较,她想着心中的打算,轻声开口:“老将军说的是,你身份不同常人,身系国朝大局,不宜久离宫城。况此地局势动荡,往来人杂,不宜久留,你先归咸阳。待我处置了酒肆,再与你汇合。”
闻听如此说辞,嬴政被她气笑,又动她不得,他气道:“白子蘅,你拿我当什么?需要你哄的懵懂稚童?”
“要么一同回去,要么都不回去,你便当我死在此地吧。”他冷冷一拂袖,看向空处,再不理她。
夜色来临,家家户户紧闭门户。
酒肆外,一杆酒幡在月夜中迎风晃动。
甲卫便装蹲于暗处静守,肃容盯着黑夜中的酒肆,不敢有丝毫差错。
内室中,烛火已然熄灭。
二人静静卧于榻上,只是谁都不曾入睡,却不闻半分交谈声,清浅的呼吸在彼此颊畔萦绕。
子蘅静静睁着一双眼,望着窗牖处,风吹枝头,月色照在窗牖上,留下摇晃的枝影。
少顷,身侧伸过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连人带衾牢牢箍住,低低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安歇,我累了。”
子蘅遂静静阖上眼,侧身朝他靠去,嬴政将衾被往她肩胛处掖了掖,拥着她,亦缓缓阖上眼。
一夜安然,再醒来,已是翌日晨曦。
二人各自起身,洗漱着装。
朝食早已备好,摆在粗制的食案上,尚冒着袅袅烟气。
二人落座,静静用食。
酒肆早些日子已经托中人说了转让之事,这几日断续有几个商客过来相看商谈。
左邻右舍知晓,不免问起:“这酒肆开得好好的,怎的就不做了?”
“可是你妹子那从军的良人立了军工晋爵,要带着你兄妹二人搬离此地了?”
众说纷词。
白伍正卸着门板,打开肆门,等着中人上门。
偶有镇上人来沽酒,白伍均一一告知,请他们另去他处。
可这是镇上唯一一家酒肆,主人家卖酒从不少分量,偶有少个一钱二钱的,那女子也是笑笑说着无碍,酒照样咕满,如此主家,何处找去。酒客摇头离去,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