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长一味维护,财力减半,家门不稳,确会动摇派系的信心。
也所以,泉子动手是特地选了道长即将升任关白之际。
公元1013年,宽弘十年,即一条先皇年号的最后一年,一月,银雪覆京。左大臣.藤原道长,奉今上之旨,晋从一位.关白。同日,原右大臣.藤原公任,晋正二位.左大臣,常任主持阵定的上卿;原内大臣.藤原实资,晋从二位.右大臣;原大纳言.藤原齐信,晋从二位.内大臣。
新年,百官随圣驾幸京寺,万民拥道,跪地欢呼关白藤原道长之名。史载,庶民之汹涌,险些将御帘都挤掉下去,惟挂有藤花徽记的车驾一概安然无恙,神祇伯的夫婿、关白道长,稳坐其中,衣衫姿仪分毫未乱。
年后复朝,正三位.劝农使.源伦子,拿了文书印章,上官衙将半数家产让渡予正一位.神祇伯.大中臣泉子。宇多源氏土御门邸,将泉子的衣食住行、人情往来,乃至公私家用,全包圆了,一匹粗布都没肯让藤原道长出,明晃金照地打肿了满朝藤氏公卿的脸。
亦直接导致道长的脸黑了一整个春天。
「……确是厉害女子,但神祇伯到底不是卿的生母,」清凉殿御帘后的今上,笑着说,「想必再是有宇多源氏之财撑腰,也落不到卿的手上?」
外廊上的青年,中纳言.藤原赖通,低头不语。
刚出清凉殿,赖通便被长姐、皇太后彰子的女房截道,传唤。赖通同是不语,虽站定,但未有动身。
女房.藤式部,低头,话语虽低却字字清晰:「大纳言大人,皇太后殿下为您备下了茶汤,还请一尝。」
赖通幼时是由女院诠子抚养,与养母大中臣泉子相处不多,惟独也喜欢上养母不离手的宋茶。他从未表露,长姐却看出来了。赖通终究迈开大步,向皇太后宫走去。
藤式部:「……」认命地稍提着裳摆,努力地跟上男子的步伐。
进得内宫,皇太后彰子看藤式部被汗花了的脸,便嗔怪了弟弟一眼。赖通被迫着向藤式部拱手致歉。藤式部回礼后,复退至主子的身后,藏到了贵人的阴影处。
「女房们总言,赖通的脸好看,特别是笑起来之时,宛如雪融。」待从人奉上茶饮,彰子捧起茶碗,问:「赖通今天怎么便不笑了呢?」
赖通呷了口茶。家中最好的茶叶,从来是先送养母处,再来是皇太后宫,随后才是由他、弟弟教通和二姐妍子平分。
「长姐还笑得出来,弟弟心甚宽慰。」赖通将茶碗放下,呯的一声,「您就不能向父亲大人提一下,要他管束母亲大人吗!」
「赖通,姐姐是问你为什么不笑,而不是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彰子端坐在上位,手里轻转着茶碗,轻扬着恍惚永不落下的嘴角。
赖通怔住,望着姐姐脸上的温婉笑容。
彰子微笑着说:「笑吧,我的弟弟。」
从皇太后宫出去后,赖通冷着的脸色便恢复成往日端庄的公子微笑,使旁人无法再猜想他是不是不满养母散尽家财。此后,赖通更是称病谢客,不再奉今上的召令进宫,甚至向养父道长表明,他不愿娶今上的女儿。
今上为作拉拢,不惜将内亲王许给已娶正室的赖通作平妻。
「我倒以为,大公子会应下呢。」坐在道长的书房中,源俊贤慨叹,「毕竟他那为了土御门邸的小姐不惜开罪齐信和源伦子的架势,是有一股子狠劲的。真没想到他会舍得下内亲王啊。」
「俊贤着相了。」道长捧起温热的茶盏,笑了笑,「换作是任何人,都会选源优子,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内亲王而开罪于我。」
娶了伦子的女儿,牵制的会是伦子、齐信乃至泉子,进而拢住他们身边的僚友,兼得土御门邸的豪富。而今上势弱,娶其女儿,除了血脉,却甚么实利都不会得到,更会流露出对抗养父关白道长的意思,简直得不偿失。
俊贤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也是笑了,「今上看怕是以为自己的女儿与一条先皇的同般尊贵呢。」
先皇的女儿嫁得公任的长子为正室,今上大概没认为自己的女儿就嫁不得道长的长子作平妻。
「虽然是有点恶心,但先皇是敢给泉子的政令落玺之君,」道长悠悠地说,「现在玉座上的那位,连个东西都算不上呢。今上若也敢落玺,我的头可以让给俊贤哦!」
俊贤连忙摆手,「别、别,旁人就罢了,道长这样说,总觉得真会哪天晚上就找泉子施法,将头飞到我的床边呢。」
道长哈哈一笑。
「托伦子的福,」聊过闲话,道长便转入正题,「我们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快稳定下来。接下来,我是想要动手了,俊贤有甚么看法吗?」
源伦子分财,是她事后的主动赠与,而非与泉子事先谋定。泉子本来的谋算,是以神祇伯全国性的声势助道长坐稳关白位,以消去散财的负面政治影响;而伦子出乎意料的插手,则是补全泉子作为藤氏族长正室的财势,以压制内部因道长过于纵容泉子而产生的动摇和不满,不肯让人小看了泉子。
道长的派系,现已稳如泰山。
「我认为,要快。」俊贤说,「平日里,庶民自是不打紧,但新年冲撞御驾那一遭,是将今上和百官都吓到了。趁着现在天下黔首皆伏于关白大人脚下之势,」他以手作刀势,「我等应快刀斩乱麻!藏人头那边,我已布置妥当,只等大人一声令下。」
「哦——,俊贤真是可靠呢!」
「不敢当、不敢当。要说可靠的话,道长还是先想办法哄好公任吧!我可不想再接他的公务了啊!」
「唔,但我不想管他的呢。放一阵子,他自己是会好的哦。齐信也是。友情这种东西,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这样用的吧!」
「你们这仨!」
同于公元1013年,长和元年,夏,关白.藤原道长以今上患严重眼疾、难当大任为由,奏请今上退位让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