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到道长为什么要跟她说他的童年。
「老师是由一开始就知道,我并非此世之人,也不是真的小孩子,」泉子便也说起了自己,说着,失笑起来,「但每次我不高兴、离家出走,他都会像是真的家长一样,亲自上山将我捡回来,然后让师母将我洗干净再喂饭。师母过世后,他便威胁自己的式神去学做饭。在我和两位兄长适应力量以前,他都没让普通仆从近过我们的身。」
道长低头看着她,看她眉目平静。
「再后来,兄长们入赘了好人家,我也搬出来,老师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了。」泉子续说,「时光流逝的意义,到底是甚么?问老师,老师却说让我去试一试就知道了。完.全.是狡猾至极的回答。」
「我倒觉得泉子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很高兴哦。」
「……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我活得很高兴的时候,你总是好像很不高兴啊!」
「我没有啊。」
「你说谎!」
「真的是没有,只是很委屈而已。」
「哈???」
道长假装自己很可爱地笑着说:「我希望泉子两个人的时候会比较高兴。」
泉子:「……」汗毛倒竖!「你这不是在说希望我一个人的时候要不高兴吗!?你神经啊!!!」
道长低笑出声,在泉子踢他的时候,带着她翻身倒下。泉子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道长的背,安抚。道长一颤,然后将头埋在妻子的耳边。相拥的两人,心跳声渐渐趋同,四周的明灯自灭暗下。
平安京的这个新年过得热闹非凡。
除左大臣和伊势大巫女结婚的惊天大消息,却是尚未出正月,内大臣伊周属下的武士队伍便袭击了小舅左大臣的门人,见了血,被检非违使别当藤原公任一状告上了御前——
伊周麾下的武者,袭撃了道长的属官,混乱之中有一名侍从遭砍杀。若非刚被公任调整过布防的检非违使赶到,连有叙位的属官们都是能丢命的。
「……」清凉殿上,今上白皙纤长的手指托着奏本,闪过冷光的天子眼眸扫阅其中的条陈。
案发不过一日,涉事武者已被全数逮捕,判据律例无懈可击,就连笔迹都清劲疏朗而又收束于法度之间,这本奏章,是即便传阅天下也无所畏惧的佳作。
藤原公任这是要以光明正大的国法钉死伊周。
隔着竹绿的御帘,黑袍佩剑的公任盘坐在外廊上,垂首躬身,乌帽黑亮,肩背线条流畅确实。明知道天子不情愿责罚妻舅,他却是明摆着的寸步不让。
答的一声,今上合上奏本。
「令,阵定,议。」今上选择拖延时间。
伊周是正三位的内大臣,事关重大,交公卿会议细论并无不妥,公任只能暂且被打发走。
出得清凉殿,公任的法学属官、红色官袍的惟宗允亮,近上前来。
「公任大人?」他问。
公任横了剑眉,星眸投向外廷,「今上交了阵定。」见属官抿唇,他背起一手,多说了一句:「早知如此,无须愤慨。」
惟宗允亮压着声线,道:「内大臣大人身份尊贵,依八义律轻罪不罚,然命下位者袭击上级贵族乃大不讳,今上……甚至未有令『谨慎』吗?」
谨慎,即贵族被禁闭在家反省候判。
「未曾。」公任冷了眼色。
惟宗允亮未再言语,仅轻叹一口气。
今上,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