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长!你当我是升仙了还是山中野鬼了!?你的脑子有毛病啊!!!」
熟悉的少女嗓音自乌鸦嘴里吐出,道长的黑瞳里溢满笑意。
「虽然泉子总说不应该迷信,」他抄着手,向木鸟歪头,「但我是觉得挺见效的。下次泉子若是想要收到烧老虎的供奉的话,也是可以的哦。」
就不应该在冷战中搭话的泉子:「……」气到猛揪发梢。
术式幻化而成的竹林渐渐在白雾中消散,露出了北戾桥邸的真面目。朱红的大门从中打开,赤脚而不沾半分尘埃的白衣天女从中走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灰眸直直地瞪着道长,嘴都抿到扁掉了。
道长朝身后递去眼色,从人们便会意地离开,举着火把,消失在雪土路的尽头,京的北极地界复归寂静。
泉子看着他,半晌,白袖一拂,收下了供奉,扭头转身便往里走。道长笑笑,跟上。大门在二人的身后徐徐关上,宅邸又再次浸没在白雾之中,幻化成幽深的竹林。
叼着油灯的竹蜻蜓沿路飘浮,点点澄黄的光亮映照着浅木色的廊道。泉子没往里走,只挥手以结界为道长挡去寒风,便在廊桥上站定,回过头来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是专程来找她说话的。
「一年,」道长回视她恍若半透的眸子,说,「我给了泉子一年的时间去接纳我们的关系。」
泉子一顿,「啊不是,你等一下,」她抬手止住道长,又屈手指了指自己和他,「明明是『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去调整心情,就等大家依然是围圈圈的好朋友的吧?!」
「是吗?我不知道。泉子又没说。」
「你!」
「我可是有说的,」道长自顾自地点头,「我希望待在泉子身边,希望泉子不要赶我走,希望等到泉子预备好的时候,听我说我的命数已经回不了头的原因。我说得很清楚。」
还真吃亏在没说的泉子,深呼吸,理智,「情爱一事不是用道理可言,你吵赢了也改变不了事实。」
道长依旧点点头,「所以就算泉子赖皮、我即便绝不是没关系,我也确实是没泉子的办法。毕竟情爱一事就是如此的毫无道理。」
赖皮的明明是道长。泉子张嘴便要骂,却在对上那双紧盯着她的黑瞳时,胸口突的一窒,没能再开口。
风雪渐渐又起,吹响了廊外的竹林,伴潺潺的流水声,欲盖弥彰。
「道长,我只当你是朋友。我没喜欢你。」泉子睁着大眼说。
道长面色不变,「泉子,说谎是不能解决这种程度的问题的。」
「老师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泉子拂袖背手,宛如经年的老道,「你和我的命数有异,不可轻动。」
「泉子的命数与天命的牵扯,确实尚要仔细考量,」道长抄着两手,老神在在,「但我的命数,是由我来决定。我可没愚蠢到用我想要的来换成我不想要的呢。」
「你也不能决定我的命数。」放下手,泉子沉了声,苦口婆心,「我不喜欢京,不愿与这个世界的人有牵扯,这并非天意,而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而我不愿亦不可能与泉子是友人,」道长便亦重了语调,肃容正语,「这已经不是我能自己决定的事。」
「藤原道长!」泉子掀高了声量,「你现在是威胁要与我绝交吗!!」
「我没要威胁你,」不高却厚实的男子嗓音,压过了女子失控的声线,「接下来的路我们只能以爱侣的身份走下去,我只是在述说事实。」
风雪的呼啸愈发的大,泉子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压不住身体的微颤。道长放于身侧的两手紧了紧,未有迫上,但双脚却像是种在了她家般死活不挪。
泉子气到咬起了唇。
她的灰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道长身遭天谴的黑色气运。在这些年的朝廷历练中,道长的黑运已愈加凝实,虽不如原来红紫之运悠远绵长,内里蕴含的力量却早已远超,重若九鼎。
当初的疫灾之中,居中调度全局、抵住朝中压力,从而救了万民的人,是他,藤原道长。
至今夜,道长的气运又再次变动,一丝丝如雾的浅灰缠绕上了他坚实的命数,渗透、侵蚀,模糊了他与此世的关系,断绝了藤原道长立于此国顶点千百年的天定血脉。
但再次动摇命数的人,不是道长。他很早就决定了他要的是甚么,也已经有了后果。
动摇的人,是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