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气哄哄地把帕子往盆子里一丢，水溅到了他身侧的手背。哪吒硬生生一声不吭，直到双莲把侧躺着的他往后推。

他这回真没力气，蚌精姑娘轻轻一推，他只能往后倒。余光看见她干净利落地抽出衣袖，把余下的药瓶装到自个儿的衣兜里。

双莲要去拧干湿帕子，正要转身，一只瘦削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声音闷，“……别走了，留下来陪我。”

看见双莲把自己的手指掰开，他往空中抓了下，指尖摸到了她的一缕发丝，凉幽幽的滑过掌心，须臾，像风一样飘走了。

他躺着，听见脚步声远去。

哪吒想，刚知道她没有抛弃我，怎么又要走了。

作为闯过祸的人，他会往坏处想。双莲没有负他，但是她还是要走了。难过就像是流淌的河流，他遮着脸，眼睛睁着，一滴泪从眼尾滑下去，无声地往下掉。

他哭的时候都没有声音，眼泪侵入枕头。战士流血，少以流泪。但是在战场上，流泪是常事，死了好将士，姜子牙会哭。孩子死了，老将黄飞虎也常常垂泪。

哪吒不是爱哭的人，只是哭是情绪的表达，情到深处，不可避免。闹海出事后，四海龙军准奏玉帝，前来拿他的父母。

哪吒也曾满眼垂泪，号啕大哭，求师傅太乙真人救过父母。

哭过后还要拎着剑，去臂，剖腹，剜肠。咬着牙一声不吭，剑落下的时候，七岁的哪吒反而安静了。

双莲走得利落，像落下去的剑。只是以前的利落是他厉声对高大如山龙王们说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是他动不了，眼睁睁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外。

双莲走了，他也就安静了。

整个营帐静，冷。

双莲给了他药，伤口的疼痛少了许多，可他为什么更难过了。既然双莲走了，他就应该像之前削肉剔骨一样不哭了，做好即将赴死的准备。

等他死了，魂魄上了封神榜。后世的书里会记载他闹海，他们兴许会写他右手提剑，先去一臂膊，后自剖其腹，刳肠剔骨，散了七魂三魄，一命归泉。［注］

干净风光，后人听着不枉为一桩趣事。

哪吒闭上眼，眼泪还在流。

死定了。

看见双莲走了，他也散了七魂三魄，一命归泉。

*

哪吒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了，军营中众人束手无策。姜子牙派了营帐外重兵看守，士兵们也不敢再说闲话，连洪锦成婚的喜悦都散了。

因此，蚌精慢吞吞的脚步声特别明显，又传回了营帐里。

双莲倒了血水，重新去要了盆温热的，端着回来。

回来看见哪吒僵硬地躺着，不看她。他静悄悄的，像是出了什么事，双莲把人拜过来一看脸，那张俊俏稚嫩的脸上还残有泪痕，水润过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双莲也说不出负气的话。她不得不拿新帕子给他擦泪：“哭什么？我又没有嫁人。刚才杨戬和姜子牙回来，说你的毒能解，你不会死的。”

哪吒勉强能动的上半身往她的方向挪一点，看着她棕黑的眼睛，嘴里还是喃喃说：“双莲，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