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食客络绎不绝,人声喧闹,桌椅流转,他始终低头忙碌,沉默做事,不问不看,不言不语。
老板看他小小年纪如此能吃苦、肯实干,心里也暗自佩服,偶尔会悄悄多给他留一份荤菜、一碗肉汤,叮嘱他多吃点、补身子。
林山次次道谢,却从来舍不得独享。能吃饱便足矣,他不敢挑剔,不敢奢求,不敢浪费半分吃食。
晚饭过后,夜色微凉,他又马不停蹄赶去老街报刊亭守店。
褪去白日重体力劳作的辛苦,这份活计算是盛夏里难得的松弛。晚风穿过老街,吹散白日燥热,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柔绵长。他坐在报刊亭边,无人之时便拿出书本,借着街边路灯的微光,默默看书刷题,不浪费一分一秒光阴。
白日谋生,夜里谋学。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哪怕整日累到筋骨酸痛、眼皮沉重,哪怕浑身疲惫、浑身酸胀,夜里也必定挤出时间复盘课业、预习新知、巩固专业。他永远记得自己的来路,永远记得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翻盘命运、撑起家庭的唯一底气。
白日苦身,夜里苦心,日日往复,无一日停歇。
整个盛夏,他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不知懈怠、不知劳累的机器。
留校的寥寥学生,偶尔在校园遇见他,皆是一副风尘仆仆、满身汗水的模样。别人暑期白净松弛、悠闲自在,他晒得黝黑结实、眉眼沉静,满身都是风雨劳作的痕迹。
无人知晓他日复一日熬得有多苦,无人知晓他肩头压着多重的担子,无人知晓他每一分血汗钱,都背负着深山家里的风雨飘摇。
酷暑最盛的七月,省城接连几日高温爆表,闷热难耐。
一场午后雷阵雨骤然落下,狂风席卷街巷,暴雨倾盆而下,打散连日燥热。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地面,冲刷校园尘土、街道热浪,风声呼啸,雨声轰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暴雨过后,空气骤然清凉,晚风通透舒爽。
那日傍晚,报刊亭人流稀少,老街安静闲适。林山趁着空闲,去镇上邮局汇钱。
他将这大半个暑假拼死熬来的工钱,除去极少必备开销,尽数兑换成整齐的纸币,一分不留,悉数汇回家里。
汇款单上附了简短的一行字:钱收好,给爷爷抓药看病,家里别太省,保重身体。
握着薄薄的汇款回执单,站在微凉的晚风里,看着街头灯火初上,人来人往,林山心底一片安稳踏实。
累是真的累,苦是真的苦。
每日凌晨疲惫入睡,浑身筋骨酸痛,手脚伤痕累累,白日烈日灼身,夜里疲惫难消,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枯燥、磨人、熬心。
可心里的空落、愧疚、不安,终于被一点点填满、抚平。
他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气,替家里遮一点风、挡一点雨;终于可以不用再全盘依靠年迈祖辈、瘦弱母亲的隐忍苦熬;终于可以凭一己之力,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年少时,家人倾尽所有,托他远行、供他读书、护他周全。
长大后,他拼尽所有血汗,护家人安稳、解家人困顿、替家人负重。
天道轮回,从来公平。
盛夏的日子一天天苦熬而过,日历一页页翻过,烈日依旧毒辣,晚风依旧温热。
留校的日子孤独至极。
偌大校园,无同乡、无室友、无熟人,无人闲谈、无人陪伴、无人分忧。喜怒哀乐无人分享,疲惫心酸无人倾诉,所有的苦累、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牵挂,尽数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独自自愈。
偶尔夜里收工归来,走在空荡寂静的校园路上,晚风拂面,蝉鸣渐歇,整片天地只剩他孤身一人。远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不息,热闹繁华依旧,却从来不属于他。
他依旧是那个站在城市隅角,默默漂泊、默默扎根、默默苦熬的山野少年。
可他早已不再自卑、不再拧巴、不再不甘。
从前的孤独,是局促、是茫然、是落差。
如今的孤独,是沉淀、是蓄力、是成长。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清贫、不怕孤单。
他只怕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强大、不够争气,怕自己跑得太慢,追不上家人老去的速度,怕自己撑不起摇摇欲坠的家。
八月末,盛夏渐近尾声,热浪渐渐褪去,秋风悄悄酝酿。
两个多月的暑期苦熬,日日连轴劳作,日日血汗浸染,硬生生磨出了他坚硬的筋骨、沉稳的心性。皮肤晒得黝黑,臂膀变得结实,眉眼愈发沉静坚定,褪去了所有残留的少年稚气,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隐忍。
开学前夕,家里寄来一封简短的回信。
依旧是村里先生代写的字迹,字字朴素温热,满是欣慰与心疼。信里说,钱收到了,爷爷抓了几副中药调理,风湿骨痛缓和了许多,夜里终于能安稳入眠;母亲不用再事事硬扛,家里添置了零碎农具,秋收的底气足了;田地长势安稳,家里一切渐好,让他在外好好读书,切莫太过拼命、熬坏身子。
寥寥数语,抚平了他整个盛夏所有的辛苦煎熬。
所有的汗没有白流,所有的苦没有白吃,所有的隐忍坚持,皆有回响。
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林山望着天边澄澈的晚霞,眼底清澈坚定,心底无比坦荡。
这个盛夏,是他人生最苦、最累、最孤独的一个夏天。
也是他彻底蜕变、彻底担责、彻底长大的一个夏天。
熬过盛夏千般苦,终得人间一寸安。
往后的路,依旧漫长,依旧清贫,依旧需要咬牙跋涉。
但他已然身披铠甲,心有底气,肩有担当,无惧风雨,不畏前路。
山野少年,历经盛夏苦熬,终在繁华省城,默默扎根,野蛮生长,静待风起,静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