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站在堂屋的儿子,母亲瞬间怔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涌上疲惫又欣喜的笑意,连日劳作积攒的憔悴,瞬间被温柔取代。
“山娃,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妈也好提前给你做点吃的。”
她匆匆放下锄头,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与汗珠,搓了搓满是泥水、粗糙开裂的双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路上淋雨了吧?累坏了吧?”
短短数月未见,母亲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许多。
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瘦弱,脊背因为日日独扛重活,压得愈发佝偻。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面色蜡黄暗沉,双手粗糙开裂,布满新的泥垢与旧的老茧,指腹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被雨水泡得发白疼痛。
春耕最苦最累的时节,家里没有劳力,所有耕田、插秧、除草、整地的重活,全部压在她一个妇人肩上。
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归,沐雨栉风,日夜无休。
一个柔弱山村妇人,硬生生扛下了一家人的生计,扛下了整片田地的劳作,扛下了所有风雨苦难,只为守住这个家,守住他安心读书的底气。
看着母亲满身泥泞、满脸疲惫的模样,林山喉咙发紧,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在省城读书、刷题、成长、谋生,虽有辛苦,却无风雨。
他吹着城市的风,看着城市的灯,学着新的知识,见着新的天地。
而他的母亲、他的爷爷,守着贫瘠的深山,守着几亩薄田,替他受尽人间疾苦,替他扛尽风雨风霜。
“妈,我回来帮你干活。”
林山没有多余的煽情话语,没有空洞的安慰,只说了一句最朴实、最真切的话。
从前归家,他还是被家人呵护、被长辈疼爱的少年,归来只管休憩、吃饭、陪伴。
而这一次归来,风起归途,少年彻底长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家人兜底的孩子,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后生,唯一的希望,唯一可以扛起重担的人。
放下布包,他接过母亲手里的农具,放到院角,转身打水洗手,利落生火。
久违的烟火,在沉寂清冷的木屋中,缓缓升起。
他熟练地引火、添柴、烧水煮饭,动作娴熟利落,是刻在骨子里的山村本事。火焰熊熊燃起,暖意渐渐弥散全屋,驱散连日的潮湿阴冷,也驱散了满屋的萧瑟冷清。
母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忙碌的儿子,眼底又欣慰又心酸。
半年省城求学,儿子褪去了山野少年的莽撞青涩,眉眼沉稳,举止内敛,褪去稚气,多了成年人的担当稳重。他长高了、沉稳了、懂事了,也默默扛下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压力与心事。
早饭简单朴素,白粥、咸菜、剩米饭,没有半点过节的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安静吃饭,无人多言。
爷爷吃得极少,咀嚼无力,胃口极差,每吃几口便要停顿喘息,病痛常年消磨着他的精气神。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陪家人落座,不愿让家里显得太过冷清。
饭后,雨势稍缓。
林山主动扛起了所有农活。
扛农具、整田埂、清杂草、理秧苗,所有繁重的春耕收尾活计,他一力包揽。不让母亲再沾半点泥水,不让母亲再受半点劳累。
久未干重活的身子,乍然扛起田间劳作,依旧熟稔无比。弯腰、插秧、松土、除草,动作行云流水,刻在骨血里的农活本能,从未生疏。
山间细雨濛濛,冷风拂面,田埂泥水刺骨冰凉。
他躬身站在水田之中,双脚浸泡在冰冷泥水里,脊背笔直,默默劳作,从正午忙到黄昏。汗水混杂雨水,浸透衣衫,浑身泥泞,腰酸背痛,双腿发麻,却从未有半分懈怠、半分抱怨。
从前他怕苦、怕穷、怕泥泞、怕卑微,拼命想要逃离这片土地。
而今他站在这片养育他、困住他、成就他的山野田地间,只剩满心敬畏与愧疚。
这片贫瘠的土地,苦了祖辈,累了父母,唯独成全了他。
傍晚归家,他烧水烧饭、洗衣打扫、收拾院落,将凌乱的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夜里,他坐在床前,仔细查看爷爷肿胀变形的关节,用温水一点点热敷揉搓。
温热的毛巾敷在老人寒凉僵硬的关节上,缓缓活络气血。
爷爷躺在床上,看着忙碌的孙子,浑浊的眼底泛着温热的水光,低声叹息:“娃,委屈你了,家里帮不上你半点,反倒一直拖累你。”
一句拖累,压得林山心口发疼。
他轻轻摇头,声音沉稳坚定:“爷,不拖累,以前你们养我,现在我撑家,本该如此。”
夜色渐深,山村彻底寂静。
雨停风歇,雾色渐散,远山安静沉卧,星空隐隐透出微光。
木屋火塘余温袅袅,屋内灯火温柔,时隔数月,家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暖意与人气。
短短三日归乡,太短,太匆匆。
不足以替家人熬过所有苦难,不足以抚平祖辈经年的病痛,不足以卸下母亲肩头的重担。
却足以让彻底长大的少年,看清生活最真实的底色,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风起归途,归的是故乡,长的是人心。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的读书苦、谋生累、漂泊孤独、人间落差,在家人半生的隐忍苦难面前,都微不足道。
深夜,林山坐在屋檐下,望着沉沉夜色、静默青山,心底立下最沉的誓言。
他日学成,必定归来报恩。
必定让家人远离劳苦、远离病痛、远离清贫。
必定凭一己之力,撑起重疾年迈的祖辈、辛劳半生的母亲,撑起初寒微暖的家门。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归城的汽笛终将响起。
短暂的归途温暖治愈,也更坚定了他前路奔赴的决心。
前路风雨再大,漂泊再苦,他都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有至亲守望,有故土牵挂,有必须奔赴、必须翻盘、必须守护的人间值得。
风起山野,少年归来,褪去稚色,终立担当。
从此,求学之路不再只为自己,更为故里山河,更为所爱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