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侧躺在青草地上,叼着一截嫩草茎,漫不经心地跟我闲谈未来。他语气笃定,眉眼坦然,早早给自己的人生定好了归宿。他说读书熬人又费钱,村里读书的孩子寥寥无几,到头来依旧是回家种地放牛,不如早早辍学干活,帮衬家里,日子反倒自在安稳。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是这般活着,生于山、长于山、归于山,没有人能够例外,所以他打心底认定,这就是山里人命中注定的一生。
我静静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心底的执念却愈发坚定。我想起那晚晒场的露天电影,想起荧幕里宽阔平坦的马路、林立整齐的楼房、自由繁华的市井人间。我终于清晰地知晓,世界从不是只有黄泥青山一种模样,人生也从来不止种地熬日子一种活法。别人甘于认命,我偏不愿就此沉沦。别人走不出去,我偏要拼尽全力,破开群山的桎梏。
午后的山野时常风起云涌,细碎的夏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一遍遍拂过少年滚烫的心事。田埂之上,时常能遇见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他们和狗蛋一样,早早习惯了山野劳作,眉眼间尽是孩童的淳朴与对命运的顺从。他们闲谈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农活与温饱,没有人憧憬远方,没有人执着读书,所有人都安然接纳大山赋予的宿命。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种孤独,一种源于思想与执念的孤独,我和身边所有的同龄人,身处同一片山野,度过同一段童年,心底的天地,却早已截然不同。
落日西沉,晚霞漫遍群山,是田埂一日之中最温柔治愈的时刻。橘红色的余晖铺满层层梯田,静水映晚霞,青山覆柔光,整片山谷被温柔的暮色包裹,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粗粝。劳作一天的农人扛着锄头农具,踏着晚风缓缓归村,步履疲惫却安稳。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淡香、柴火的木香、山野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漫遍整座山坳,勾勒出山村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我牵着吃饱的老黄牛,跟着狗蛋的脚步,踏着余晖走在长长的田埂上。落日把我们的身影拉得极长,叠在温润的黄泥土地上。晚风温柔拂面,带走整日的燥热与疲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青草香、泥土香、烟火香,这是刻入我骨髓的故乡味道,温柔包容了我所有的年少与天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交错纵横的田埂上奔跑、打闹、发呆、遐想,度过了整个清贫又热烈的童年。漫长的田埂流年,见证了我的懵懂成长,也藏住了我无人知晓的渴望与不甘。这片土地养育我、包容我、温柔待我,给了我最纯粹、最自由的年少时光;可它也困住了祖辈的一生,困住了村落世代的出路,让无数鲜活的人生,终其一生囿于青山黄泥之间。
夜色缓缓笼罩山谷,我踏着暮色回到老旧木屋。火塘余温温热,煤油灯光昏黄摇曳,爷爷沉默抽烟,母亲低头缝补,木屋清贫安静,却安稳暖心。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山风、虫鸣与远处溪流的轻响,我心底的想法愈发清晰。
我眷恋这片山野的四时风月,感恩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但我的眼界,不能止于青山;我的人生,不能困于田埂。
田埂留住了我的童年,却留不住我注定奔赴远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