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小姐。”

面前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递过一份合同：“很高兴您能选择我们公司作为唱片签约的对象，环球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们将会在全球同步进行歌曲的发行与宣传。”

我接过文件翻看着，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在网上查到的坑人条款。好在环球音乐集团也是全球三大唱片公司之一，正规性自然没话说，通篇看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而且给出的条件很丰厚，专辑销量和单曲热度达到一定程度能额外分成，歌曲母带发行三年后还能回到我手里。于是完整翻阅一遍过后，我便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收走合同过后，心想着唱片约的事情也就这么敲定了，想要赶紧回去摸鱼的我双腿蹬住地面推开了椅子。

正准备起身，我的半边屁股都已经离开了椅子，却听到环球的A&R又幽幽地开了口：

“另外，还有一项新的合约想要与您商议——有关签订共享经纪约，以为您洽谈欧美地区演出资源的事宜。”

什么？

欧美地区的演出资源？

我的半边屁股又回到了椅子上。

我的大脑有些理不清现在的情况了。共享经纪约——那不就是环球也参与管理我的行程吗？欧美地区的演出资源对于一个日娱歌手来说门槛那么高，环球怎么会主动开口提？

对了，还有事务所。如果签共享经纪约的话，环球是一定要和事务所商议的。今天A&R能提出来，就说明——事务所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我猛地望向经纪人。她正坐着，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与平静。感受到我的目光之后，她冲我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强压下心底的疑惑，初步和环球的A&R表达了我对于此事的积极的意愿。欧美地区的演出资源是一个歌手能够打开市场的窗口，也能挣得更多欧美媒体的曝光度。能有这种机会，无疑又会让我离世界巨星的目标更进一步。

“那么下次，我们会派负责经纪方面的人员来和您具体沟通，起草合同。”环球的A&R起身，向我颔首道，“祝我们合作愉快，再见，小姐。”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又关上，我坐在原地望着经纪人送走A&R又回来的身影，带着满腹的疑惑开了口：“中村女士，共享经纪约到底是怎么回事？环球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要和我签经纪约？事务所一定已经事先商量过什么了吧——您知道些什么吗？”

“没错，我确实知道。”经纪人拉开椅子再我身边坐下，“而且，这件事情可以说是我的主意。”

“那天你在休息室唱的歌，是之前没有发行过的吧？”她回忆着，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郑重，“那音乐太痛苦了，也太震撼了。”

“你的专辑爆了之后，我曾把你之前的歌全听了一遍。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的顶峰不仅仅是现在的新一线歌手，但当时我只觉得你能在多年后登顶日娱。”

“后来，早上你状态不对的那天，让你去休息室休息之后，我路过门外时想要问问你的状态。敲门没有回应后，我推开半道门缝想要进去看看，却偶然听到了你的歌声。”

“当时我一下就被歌声砸懵了。满脑子里就一件事：这歌声，不应该在这里的。至少，绝不仅仅只是日娱。”

她喘了口气，随便端起桌子上早已凉透的招待用的茶水，一口咽下。

我在一旁想起了那天。由于晚上梦到了玲王和乐队，我心情异常的低落，所以在事务所的休息室里，我拨通了Rin的号码，用歌声向他宣泄我无处安放的痛苦。那时我早已沉浸在音乐中了，根本就没有听见经纪人的敲门声，也没有察觉歌声被旁人听到。

正回忆着那一天，经纪人将茶杯放回了桌面，发出了“铛”的脆响。我回过神来，就见她又开了口：

“所以我就去找到了事务所的高层。做了这么久经纪人，手下大热的艺人也不少，我还是有名望和话语权的。在我拿工作为你的能力担保以后，事务所出面，向环球表达了希望尝试培养你向欧美发展的意愿。”

我看着经纪人的微笑，感到一阵恍惚。环球的A&R今天将这件事情称为了需要商议的合约——也就是说，环球那边也同意为我向欧美发展提供平台。

成为世界巨星的、活生生的机会，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仿佛看到了世界巨星的身影在向我招手，下一秒自己就变成了那个无边舞台上万众瞩目的人。幻想着那幅模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经纪人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声打断了我的幻想：“别高兴得太早，合同都还没出来呢。再说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开始的资源肯定只是一些小舞台，环球肯定不会一开始就把所有资源都捧到你面前来——”

“你必须先证明自己。”

——————

我确实需要证明自己，而且时间紧迫。

又是会议室，我坐在其中握紧了笔，看向合同最后的签字栏。

这是一份为期两年、不，一年零九个月二十天的共享经纪约，从次年的一月一号开始。在这期间，我需要接受环球的安排，行程全部分布在欧美地区。

这意味着我需要离开日本，在欧美独身漂泊。身边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就连经纪人中村女士也不会过去，而是由环球另为我派经纪人。

更何况，我和事务所的经纪约，当初签的也是两年。这意味着共享经纪约和我与事务所的经纪约是同步结束的，如果在合约期限内我都没有在欧美发展起来的话，事务所甚至可能放弃考虑一切续约有关的事宜。因为我放弃了在日本的基本盘，选择在欧美从零开始。

两年的时间足够娱乐圈忘记太多人，一旦失败，恐怕就是血本无归。

签，还是不签？

一头是稳步提升的本土热度、几乎确定的日娱顶流未来，另一头则是前路未明、生死不知的欧美发展。

手中的笔身被汗水濡湿，打滑得几乎握不稳。我咬紧了下唇，定定地看向合同上的白纸黑字——

这足以决定我的一生。

我坐着，坐着。

良久，轻叹了一口气。

那真的很轻、很轻，顺着我的气管轻轻吹出来，却带走了很重很重的东西，心脏上先前沉甸甸的地方骤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那叹出的气。

轻若鸿毛，重若千钧。

笔尖落了下去，一笔一划写出了我的名字。摩擦纸面的声音响了一阵，很快又随着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撂下了笔，抬头看着环球派来的负责人，笑了起来：

“合作愉快。”

尘埃落定，我心中清楚，红白歌会将会是我这个阶段在本土的最后一个舞台。两年后的新年夜，谁又能知道我会在哪里呢？

我必然是要求写出一首值得纪念的歌曲的，为了这次红白歌会，也为了将要终结这个阶段的我自己。

环球的负责人离开了，经纪人中村女士陪同着一起。我跟在她脚步后面，也向着会议室外走去。

正打算迈出会议室门时，手机突然在兜里振动了起来。我顿住脚步，一边摸索手机一边退回了门侧，为其他人腾开出门的空间。

会议室渐渐空了下来，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终于从宽大的兜里摸出了手机，我连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到底是谁都没看清，就急急忙忙接通电话抬手举到了耳边：

“喂？”

“那个……你现在方便吗？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是虎雪。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公共环境的嘈杂，语气中流露出沉重的意味。

“虎、虎雪？”

我好不容易因为签完合约而平息下来的心脏又咚咚地跳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豹马他，腿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