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哭。
无助地、崩溃地哭着。
当初话放得有多狠,如今哭得就有多狼狈。
我不明白。
明明是他主动找上门来,明明是他给予我不同的偏爱,明明我已经把他纳入我音乐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明明……
明明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可他却自顾自地闯入我心中那块名为音乐的圣地,又自顾自地离开。
我不明白。
御影玲王,他怎么能那样?说出那番话、做出那种态度,把我倾注了满腔心血的音乐当做玩腻了的玩具随手丢开。他甚至自以为是地铺好了路,替我选择了一个他心目中安逸美好的未来。
但他不理解。不理解他在我音乐世界中的份量,不理解我对音乐的热爱与执着,不理解我心中熊熊燃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就这样,在这份不理解中,擅自替我决定了一个温吞的未来——
那种未来,我不需要。
泪流下来,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在一片黑暗中流向无可预知的前方。我挣脱了他定下的方向,却又在泪河之中翻涌沉浮,分外迷茫。
我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曾几何时,我对未来的思考还停留在繁琐小事或颅内臆想上。我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世界巨星,却从未思考过将我和那幅醉人图景联系起来的方法。过去的一切成功更像是凭借着运气与本能误打误撞的一场意外,如今真想要去拨开云雾时却又手足无措、不知所往。
泪流下来,把河流扩成一片无垠的海。我被咸湿的水裹挟着,向泪海深处渐渐沉没下去,眼睛还凝望着天上的星辰。
巨星……离我好远。
哭着,哭着。
好像什么时候睡着了,又流着泪醒来。我蜷缩在酒店的床上,把自己裹进被褥里,时而哭喊得不顾一切,时而望着空荡的房间发呆。
我把所有东西都抛弃在了御影玲王那里,也不再打算将它们取回来。如今我身边只有一部手机、一套常服,和一套演唱会时穿着的衣服。
当然,还有那个象征着Euterpe身份的面具,被我一直牢牢攥在手中。
面具……是玲王给我的啊。
我仰面躺着,无力地将手抬起,紧紧贴在眼部皮肤上湿漉漉的布料脱离了脸庞。
一时间,我望着手中的它怔住。
我不知道拿它擦过了多少眼泪。陷在被褥里将它覆在眉眼上,不露出眼睛假装自己没有哭泣。轻薄的丝带湿了又湿,在我没日没夜的蹂躏中变得褶皱无比。
手心缓缓收紧,面具的布料再次变形,随着力道的增大淅淅沥沥渗出些水来滴到脸庞上。
用力、再用力。
边缘镶着的钻石深入肉里,压迫掌心的神经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之意。我这才感到痛快些,仿佛生理的刺激盖过心理的痛苦,我就依旧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我又想逃避了。
我脱力地垂下抬起的手,将它连同面具一起重重地摔在床面上,另一只手摸索着伸向床边。
在哪里……在哪里……
指尖触碰到冰凉而又坚硬的物体,我又摩挲了两下,这才确认这是我想要找的东西。
我的手机。
侧过身去,把手机握在手里,我摁亮了屏幕。骤然的光亮刺目无比,我下意识无措地闭上眼睛,又颤抖着眼皮强撑着睁开。
LINE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日常地发个消息,见我不回便也作罢,或许是以为我还在写歌。幸和辉月都发来关心的消息,但都被一个跳动的对话框压在了低下。
是玲王。
我闭了闭眼,泪水又不自觉地滑落了下来。模糊的视线中,我逃也似的飞快划过了玲王不断跳动的对话框,点开了乐队群聊的对话框。手指缓慢地摁在一片冰冷上,我费力地在屏幕里打下一行字:
抱歉,我们解散乐队吧。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摁下去。我想了又想,不安地将指尖蜷缩了回来,继而慢吞吞地在句号后接着打道: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这支乐队了,我现在只希望我的音乐世界里只有我自己。自私地抛下你们,抱歉,幸、辉月。
这回我总算摁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我解散了群聊,转而退出LINE打开了社交平台。久违地登录上乐队的官号,我没有去管其他的消息,只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话:
经慎重考虑,天国乐队Olympus决定解散乐队。
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能撑着眼泪顺畅地摁下发送键了。只是发出去的时候,我还是会止不住地去想幸和辉月的反应——她们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独断的家伙吧。
如此想着,我接着登录上了Euterpe的个人账号,转发了解散乐队的消息。这样一来,媒体就会知道是我做出的这个决定了。
属于LINE的图标依旧在不停地跳动着。我打开LINE,却没能看到幸和辉月失望指责的消息,只有玲王的对话框一直在跳动着弹出新消息。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也是,怎么会有正常人在这个时间秒回消息的啊。
玲王的消息依旧在不断弹出来。
我久久拿着手机,没有动作。眼泪在脸上划过,顺着我侧卧的姿势没入发根深处,打湿了发丝。
玲王……玲王……
我哆嗦着手,最后还是选择点开了对话框。消息显示已读的一瞬间,跳动的对话框停滞了一刹那,随后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没有管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凭着记忆在模糊的视线中操作着,找到了泛着光的拉黑键。指尖颤抖地停留在屏幕上方,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拉黑键。
世界安静了。
如雷的心跳声似乎也渐渐远去了,抽噎的声音似乎也渐渐屏息了。酒店房间的窗户紧紧关着,将东京繁华的一切隔绝在外。我忽地觉得太过寂静,随后又猛然意识过来,怕自己某一刻突然犯浑心软,便赶紧把聊天记录连同对话框一起都删了个干净。
还是很安静。
那就哭一会吧,我想着。
放声哭出来,就不安静了。
于是我便哭起来了。
哭着、哭着。
哭过去,哭未来。
悲伤在哭泣声中无限膨胀。
心脏好痛。
情感……似乎又满溢出来了。
啊啊,情感。
情感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啊,在需要它的时候莫名干涸,又在最糟糕的时刻喷涌而出。就算掌握了FLOW也无济于事,我只学会了让它蓬勃的办法,却没能学会怎么止住它。
所以我只好放任,放任这痛苦的情感喷涌而出,冲毁我心房的堤坝,灌满整颗心,直至满溢也不曾停下。
悲伤、怨恨、迷茫……
各色的情感啊,它们杂糅在一起,混合出了世间最令人崩溃的毒药。那毒药不伤你□□分毫,只是让人品味精神上痛不欲生的滋味。
痛苦、痛苦!
它激荡着,竭力撕扯我的心弦,奏出无穷无尽的交响——
我的灵感,正无可遏制地泉涌。
旋律充斥在脑间,本能告诉我是时候将它们演唱。悲咽作音符在喉间流淌,号哭成为宏伟的乐章。
歌唱——
歌唱!
我溺于音乐中无法自拔。
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我将痛苦歌唱,又聆听那份声音,在自我的乐声中回味痛苦,最后创作出新的旋律来歌唱痛苦。
我甚至有些上瘾那各色情感混合而成的毒药了,沉醉在苦痛所给予我的灵感之中,自虐式地榨取情感酿成艺术,直到精力已经完全见底。
没有摄入任何生命维持必需品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消耗,强制为我这场长达数个小时的崩溃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的休止符。
我陷入了彻底的昏睡。
——————
“……谢天谢地……没有事……”
“……幸好……”
“……那个混蛋他来找过我……”
“……也来找我了……我说我先是她的朋友再是你的熟人……”
“……我说的是‘在她愿意见你之前,我不会自作主张替她透露任何东西’……但其实我都不打算告诉她……”
“……我想也是……”
好吵。
头脑昏昏沉沉的,我的意识仿佛成了被人泡在罐头里死不瞑目的鱼头,怨气冲天地想要动弹但死活也找不到自己的身子在哪里,又闷在一团浆糊里连外界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鱼头没有眼皮只能干瞪着眼,而我现在看来极有可能闭着眼睛无力地瘫在某个地方。
或许我应该醒过来。
于是意识挣扎着扑腾起来,鱼头在没有开罐器的情况下奋力冲开了罐头,我在床上猛地睁开了眼。
呼……活过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两张熟悉的脸——幸和辉月正站在那里,和刚睁开眼的我进行了对视。
“——你醒啦!”辉月眨了眨眼,扬起了天然的笑容,焦糖色的眼睛猛然靠近,她高兴地说道,“手术很成功,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女孩子了!”
幸向辉月投去了“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的目光,下意识吐槽道:“难道她原来就不是女的了吗!”
我愣了两秒,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什么美梦里没有醒过来。之前我是在酒店里崩溃来着吧?为什么幸和辉月会在这里?还是这么,欢脱的样子。
……我明明,做了对不起她们两个的事情吧。她们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失望吗?不应该指责我吗?自私地没有经过同意就解散乐队,擅自替她们两个做了决定。啊,这么想来,这样的我……和玲王那家伙干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差别啊。
如此想着,我嘴里也喃喃着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末了,我嗫嚅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可能会一样。”幸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反复道歉的声音。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个混蛋,他践踏了你的梦想,还自认为正确。而你会反思、会愧疚,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我不否认你没有询问我们两个意见就解散乐队的事情本身是不对的,可我还是要说,你和那个混蛋做的事情根本就不一样。”
“而且你可以取得我们的原谅!因为朋友比乐队重要!”辉月在一旁满脸阳光地举起双手,试图逗我也笑一笑“按照MyGO来看我现在应该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觉得组乐队开心过!”
“不要再演傻子了啊成早辉月!”幸生气地伸手越过我头顶,给了辉月一个人格修正拳。
我望着她们两个,迟钝地意识到她们好像并没有在责怪我,也没有生我的气。良久,我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看,我就说搞抽象有用吧。”辉月得意地笑,“这不是就露出笑容了嘛,完全大胜利——”
幸没有再反驳她,而是帮着我想要坐起身的动作,将我拉了起来。我坐到床边,环顾四下发现自己仍旧在酒店里。房门敞开着,还有穿着工作服的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她见我看向她,于是点头向我致意,接着转身离开了门口,顺便带上了门。
幸在我的一侧坐下,见我看到了之前大开着的房门,没等我开口问她,她便把事情都告诉了我:
“你昨天凌晨发的消息我们今天早上才看到,发消息问你,你又不回复,我们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于是就直接来你下榻的酒店找你了。和工作人员说了以后,他们敲门打电话想要联系你也没联系上,所以就拿总卡把房间门刷开了。一进门就发现你躺在床上怎么叫也叫不醒,吓得酒店工作人员随行的医生赶紧上前来看,结果你只是累得睡着了。”
“话说你选的酒店他们服务还是很到位的,还和我们一起等在这里确认你醒来没事了才离开呢。”辉月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我的另一侧。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们竟然会因为担心我的安危直接找到这里来……而且是在我做出了解散乐队那种事的情况下。
眼睛热热的。
我又有点想哭了。
“诶诶诶你别哭啊!”幸在一旁见我又要哭,手忙脚乱地拍背安慰我,“怎么啦,你不会还觉得对不起我们吧!我和辉月都商量了,她要上大学准备保研,我要高三冲刺考东大,不会因为你解散乐队就怪罪你的——我们都有各自要努力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