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敲响,力度平缓,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和。
“阿叙,醒啦?快下来吃午饭,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
门外传来继母林慧的声音,温柔轻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挑不出半点毛病。
前世的温叙,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心生暖意。初来乍到的惶恐不安里,这份温柔像是安抚他的良药,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份家人的关怀,甚至会暗暗感激继母的包容,努力乖巧听话,不给对方添麻烦。
可活过一世他才明白,这份温和从来不是偏爱,只是体面成年人的社交伪装。
林慧客气、得体、从不苛责他,却也从未真正接纳他。她所有的温柔都浮于表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让外人挑出错处,也不会让自己付出半分真心。
她清楚温叙是温建国的亲生儿子,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一份子,却也清楚温叙不受长辈偏爱、性格内敛好拿捏,只需维持表面和睦,就能落得一个善良大度的名声,无需付出半点真情实益。
温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漠然,压下所有心绪,抬手拉开房门。
少年眉眼干净,神色安静,不笑也不冷,温顺得如同往常。
“阿姨。”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平淡乖巧,和从前毫无二致。
林慧看见他,眼底笑意更柔,伸手自然地想要去抚他的头发,动作亲昵,却带着刻意的刻意。温叙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错开,脚步轻缓地走向楼梯,自然避开了这份虚假的亲近。
“刚睡醒慢点走,不急。”林慧没有察觉他的刻意疏离,依旧笑着叮嘱,完美维持着继母的体面人设。
楼下客厅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奢华,落地窗外绿植葱郁,和乡下低矮老旧的平房、尘土飞扬的田埂截然不同。这里富丽堂皇、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体面,却唯独没有半点烟火温情。
温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崭新的商务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暴富之后的意气风发。短短几年生意顺遂,让他彻底褪去乡下人的质朴,多了几分市侩与傲慢。
看见温叙下楼,他抬眼扫来,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思念,只有审视和打量,像是在验收一件归位的物件。
“醒了?昨晚坐车累坏了吧。”温建国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生疏的敷衍关心,客套得像是在对待亲戚家的孩子。
常年缺席成长,父子二人早已生疏。从前的温叙,会因为父亲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偷偷开心很久,拼命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但现在,温叙只觉得可笑。
他轻轻点头,低声应答:“还好,不累。”
不多言、不主动、不热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分寸。
温建国果然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眼里,乡下孩子就该这样,老实、听话、不惹事、不添麻烦。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红包,递了过去,语气随意:“刚来城里,拿着买点零食文具,好好适应这边的生活,过两天就去新学校报到。”
红包很厚,是暴富之后毫不吝啬的随手施舍,不是父爱,是弥补亏欠的敷衍,是彰显成功的底气。
前世的温叙小心翼翼收下,满心珍视,觉得父亲心里是有自己的。最后却发现,这份随手的慷慨,抵不过旁人一句闲言碎语,抵不过他对孩子的偏见与冷漠。
温叙伸手接过,指尖轻触,没有动容,没有感激涕零,只平静道了一句:“谢谢爸。”
情绪平稳,眼神无波,完美复刻从前的温顺模样。
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穿着崭新的衣裳,自从儿子暴富进城,他们便彻底摆脱了乡下劳作的苦日子,心态也随之水涨船高,骨子里的势利与刻薄愈发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