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冬天，有他在。
下午的时候，沈寄扬打电话来，说想来我们家吃饭。
“我哥做的！”他强调，“不是我！”
我笑了一声，说行。
傍晚的时候，他们来了。
沈寄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盒刚烤出来的曲奇。
“这么多？”我看着那袋东西。
沈寄扬得意洋洋：“我哥说了，要给你们补补。”
孟珏从厨房探出头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我们坐下吃饭。
沈寄扬一边吃一边夸他哥手艺好，夸得沈寄耳朵都红了。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寄，”我问，“你复查的结果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
沈寄扬在旁边接话：“医生说他恢复得特别好，比预期都快。”
我看着沈寄，他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没那么白，嘴唇也有血色。
“那就好。”我说。
吃完饭，沈寄扬拉着我去阳台抽烟。我不抽烟，就陪他站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远处。
“孟璟，”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过得特别快？”
我想了想。
快吗？
好像挺快的。
一转眼，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又吸了一口烟。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来不及。”
我愣了一下。
“来不及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来不及说很多话，来不及做很多事，来不及让那个人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来不及。
这个词，太重了。
“沈寄扬。”我开口。
“嗯？”
“你跟你哥，还有很长时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
“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怎么知道？
我们都有很长时间吗？
谁说得准呢。
11月15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
我喊他的名字。
“孟珏——”
没有回应。
我又喊。
“哥——”
还是没有回应。
我开始跑，在雪地里跑，深一脚浅一脚。雪很厚，跑起来很累，可是我停不下来。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跑着跑着，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哥！”我喊着，跑过去。
我跑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
他转过身。
那张脸，是他的脸。
可是那双眼睛，不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个黑洞。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我问。
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听不清。
“哥，你说什么？”
他第三次开口，我终于听清了。
他说——
“小璟，再见。”
然后他消失了。
像一阵烟，散了。
我站在那片雪地里，四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雪，只有风。
只有我一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
醒了。
满头大汗。
我偏过头，他还在。
躺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温的。
活的。
在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声音告诉我，他在。
还在。
11月16日。
我把那个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第二十五页。
“2027年11月11日。
今天早上醒来，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不信。
可他没再问。
他总是这样，不问那些我不想说的事。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难过。”
第二十六页。
“2027年11月12日。
今天下午出去办了点事。
回来的时候，他抱着我，说以后不要让他等这么久。
我说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一看，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二十七页。
“2027年11月13日。
下雪了。
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在那棵松树旁边抱了一会儿。
雪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我们头发上。
他亲了我一下，凉的。
我抱着他，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该多好。”
第二十八页。
“2027年11月14日。
沈寄扬他们来吃饭。
他问沈寄复查怎么样，沈寄说挺好。
他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点羡慕。
我知道他羡慕什么。
他羡慕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想以后。
他不知道，我也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只是……”
这一页断在这里。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
只是不行？
只是……
我盯着那个“只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看着那些雪，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到底……
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