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让他希望我永远不知道？
10月13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很多人在走来走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躺在一张床上，动不了。
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
我听出来了，是妈的声音。
然后是爸的声音。
再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他在叫我的名字。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一声一声，一直一直。
我想睁开眼，可是睁不开。我想回应他，可是发不出声。
只能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怎么办？”
我猛地睁开眼。
醒了。
满头大汗。
孟珏在旁边，正看着我。
“做噩梦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哥。”我叫他。
“嗯？”
“你刚才……有没有说话？”
他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一直在这儿，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10月14日。
我把沈寄扬约出来。
“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的表情，收了笑容。
“什么事？”
“孟珏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
“关于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指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寄扬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孟璟，”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孟珏很爱你。比你以为的更爱。”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我知道。”我说。
“不，”他摇摇头，“你不知道。”
10月15日。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孟珏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看着那些云，说：“想很多事。”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
“你最近怎么总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小璟，”他说，“有些事，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听着这话，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柔柔的。
“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果然有事。
“什么事？”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柔的，软软的笑。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天。
“因为我也还没想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沉默了。
我们就那样坐着，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云还在飘，慢慢悠悠的。
天还是蓝的，和刚才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10月16日。
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一直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还没想好。”
到底是什么事？
什么事让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我？
什么事让他还没想好？
我想了一夜，想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我偏过头看他。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笔记本里的内容。
“有些事，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如果不写，我怕以后……”
“有些事，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他怕什么？
他为什么希望我永远不知道？
我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可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因为我怕。
怕他醒过来，怕他看见我眼里的东西，怕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10月17日。
我去了爸妈家。
妈在厨房忙活，爸在看报。
我在沙发上坐着，忽然问：“妈，我手术那会儿，孟珏是什么样的？”
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菜，说：“那会儿啊……那会儿他一直守着你。”
“一直？”
“一直，”妈的声音有点低，“不吃不喝地守着，谁劝都不听。后来你爸硬把他拉走，让他吃点东西，他吃了两口又回去了。”
我听着，没说话。
“你那会儿昏迷了好久，”妈继续说，“他就那么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有一次我半夜去看你，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你的手。就那么握着，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后来呢？”
“后来你醒了，”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看见你睁开眼，哭了。”
“哭了？”
“嗯，哭了，”妈笑了笑，“从小到大，我没见他哭过几次。那次他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成一片。
他哭过。
为我哭过。
10月18日。
晚上躺在床上，我忽然问他。
“哥，我那会儿昏迷的时候，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他想了想，说：“怕你醒不过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揪了一下。
“那后来我醒了，你什么感觉？”
他把我搂进怀里。
“感觉……像活过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哥。”我叫他。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信了。
不管他瞒着我什么，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信他。
10月19日。
阳光很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孟珏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我哼着《淡想》，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
“有些事，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写日记。
他是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是在留住什么。
留住那些他怕会忘记的东西。
可是他为什么要怕忘记？
那些事，他怎么会忘记？
10月20日。
我终于忍不住了。
趁他出门买东西的空档，我又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这次我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第十四页。
“2027年10月17日。
他今天回爸妈家了。
回来之后，他问我，我那会儿怕吗？
我说怕，怕他醒不过来。
他又问我，后来他醒了，我什么感觉。
我说感觉像活过来了。
他听着，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信了。
他总是信我。”
第十五页。
“2027年10月18日。
今天做饭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哼歌。
哼的是《淡想》。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他哼歌，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幸福了。
幸福得有时候会害怕。”
第十六页。
“2027年10月19日。
今天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哥哥，想起他发高烧我守了他一夜，想起他十四岁那年看我的眼神，想起他十六岁那天哭着跟我表白，想起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
想起很多很多。
每一件，我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我怕有一天，会忘记。”
第十七页。
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他怎么办？”
我看着这一行字，眼眶忽然湿了。
原来他怕的不是自己忘记。
他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忘了，我怎么办。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走回客厅，站在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
可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10月21日。
他一整天都在看我。
吃饭的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看，我玩手机的时候也看。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怎么了？”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看了我一整天？”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想多看看你。”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看吧。”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下山，天黑了，灯亮了。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璟。”他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摇摇头。
“我只是说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是你。”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小璟。”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以后。
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路也要互相搀着。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谁？”他问。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是小璟。”我说。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认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只是里面，没有我了。
我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我说，“我记得你就行。”
他看着我，目光茫然。
“你是谁？”他又问。
我笑了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爱你的人。”我说。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想着，那个梦还在。
梦里的他，不认识我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心里说——
没关系。
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会记得你。
一直一直。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