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了沈桂枝回来,几人进去,见吕察还蹲在那尊盆景前纠结着什么。
吕察听到动静,抬头先看裴玉澍,招手道:“阿玉,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饿昏过去了,能不能由你先做一会儿,我也想休息。”
这话说得奇怪,沈桂枝的目光略有疑惑,瞥了一眼裴玉澍。
裴玉澍吃饱了饭,嘴边还油滋滋的来不及擦,一脸懵地望着众人。
吕察弱弱地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唉,做了一天,太费眼了。”
“这活计我不是交给阿玉做的么?”沈桂枝觉着奇怪。
裴玉澍张了张嘴,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吕察已瞪大了眼:“可是……可是,阿玉她说,您把活计交给我做了啊?”
“什么——?”裴玉澍吃撑了肚子,困倦之下忽地被吕察这么一糊弄,当即清醒过来。
吕察又道:“阿玉早晨来了这里,便把活计推给我,自个儿出去了,现在才回来。”
他说到一半,又转向裴玉澍:“难不成你去外边儿偷吃睡懒觉,把活儿都推给我担着了?你怎么这样啊!”
裴玉澍忽地被人诬告,一时间百口莫辩。
沈桂枝原本还想说什么,转头见裴玉澍那油光满面的样儿,竟也相信了吕察的话:“裴姑娘,我竟想不到你是个爱撒谎的。”
“我……”裴玉澍抿了抿嘴,尝到方才吃的辣汤,这下明白了。
人家吕察手里拿着工具和珍珠,一副忙了整日的样子。她则撑着肚子,吃完饭悠闲归来。
哪怕是个痴子都看得出谁干活谁偷懒了。
裴玉澍立刻辩道:“师傅!明明是他说要帮我收尾,让我先去用午膳的。”
“自己的活儿交给别人干,你还有理了?”沈桂枝也是个严苛的主儿,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裴玉澍气得发抖,回头瞪着吕察:“吕察,我走之前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敢说这盆景全是你修好的!?”
“那当然!”吕察说话毫不担心别人怀疑,“你说是你修的,有何证据?”
裴玉澍来回顾盼,真是被气昏了头,她哪找得出证据?
这儿的工具是造办处的,珍珠也是宫里提供的,她又没往珊瑚树上写名字,谁知道哪些是她做的,哪些是吕察做的。
见裴玉澍无言,吕察更是气焰嚣张,装作为她着想的样子道:“女匠不如男人精力充沛,事情做一会儿便会累。不过阿玉,你休息可以,但不能甩担子给我呀。”
房间里其他的匠人们都敲敲看着这边,早些时候裴玉澍做活计的时候他们也在干自己的活儿。
裴玉澍向众人求助:“你们皆在场看着,总该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吧?”
几人摇头:“咱们都专心干自己的活儿,哪有经历顾别人在做什么?”
“不必说这些,咱们和吕兄共事久了,能不知道他的能力吗?”
“是啊,只是这位妹妹过来,我们也不大熟悉。她想休息,我们更不好说什么。”
“半工想升为整工难,大家都拼了命地干活,新来的妹妹不曾参加考核,不清楚咱们的苦,偶尔不求上进,那也是正常的。”
吕察这会儿更像个明事理的人:“阿玉妹妹只是不懂而已,大家别拿她说事了。”
吕察说着抬头:“师傅,也怪我们这些前辈惯着她,我们更该领罚。”
沈桂枝眉头紧皱,厉声道:“裴玉澍懒滑倦怠,初次上工便如此嚣张,念你是初犯,罚月银一两。”
裴玉澍一个月的银钱也不过四两多,愤愤不平地跪下来领罚。
她目光盯到那珍珠上堆积的透明胶质物,又看见吕察的指尖,忽地又抬起头来:“且慢!”
裴玉澍信誓旦旦地质问道:“吕察,你问我有何证据能证明是我修的,那我也要问你,你的证据在哪?”
吕察张开双手展示到众人面前,指端尚切留有胶印:“喏,我拿胶沾这些散落的米珠,满手都是,甚是费眼。”
裴玉澍笑了:“好啊,你用胶沾了一上午珍珠,可记得沾米珠要用多少胶吗?”
“每条枝丫用一个指甲盖的量。”吕察搓着那些胶质物。
“胡扯!”
吕察的动作一滞。
裴玉澍道:“那米珠根本就不是用胶粘上去的!珊瑚脆弱,用胶过多便容易干裂,所有的米珠乃是用铜丝穿成,挂在珊瑚枝上的。”
吕察反应倒是快,又马上改口道:“我亦是这个意思,米珠要用铜丝穿,最后也该拿少量胶固定,这不是你让我做的吗?”
他说到这,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沈桂枝严冷的眸子转而锁定到他身上。
裴玉澍振振有声,取来西洋的水晶镜让众人看:“你再撒谎?米珠也不是挂在珊瑚枝上的,而是穿过珊瑚枝的孔洞,从内部固定住的。这株乃是西洋珊瑚,中有空洞,从前的匠人正是利用了这个特性,才能不留痕迹地固定米珠。”
她话音一顿:“而我交给你的,从来不是胶,而是用来增添光泽的清漆。也难怪你用错了法子,竟把清漆当成胶堆在珍珠上,真是累赘。”
吕察的腿都抖了,诚惶诚恐地跪下来,泪眼汪汪地望着裴玉澍和沈桂枝。
裴玉澍眸子微眯,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道:“说我懒怠,要罚我月俸……那吕兄弟欺瞒众人、陷害同僚,毁坏盆景的罪要如何惩治!?”
“吕察……”沈桂枝道,“革去匠役,赔偿盆景,即刻逐出如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