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相机快门开合时的机械声响。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拍到储存卡亮起了剩余空间不足的提示才停下来。她蹲在地上翻看刚才拍的预览,一张一张滑过去,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转化思路。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她找了一家厂区附近的街边小店吃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的照片粗略地过了一遍,标记了几张她打算优先处理的。她吃完面结账的时候老板问她是不是来看老厂房的,她点了点头,老板笑着说:"这几年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这里荒着没人管,现在倒成了年轻人拍照的地方。"
温知夏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付完钱背着包走出了店门。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厂区北侧的一片旧宿舍楼。那边的建筑已经废弃多年,窗户大多破损了,阳台栏杆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她在楼下仰头拍了很久,把那些藤蔓的枯枝线条和窗框的几何结构组合在一起拍了几张,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呼应关系——自然的曲线和人工的直线在同一幅画面里共存,各自保留着各自的语言。
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她才收好相机准备返程。站在厂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日落的余晖正好从门框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她没有再拍,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陆时衍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里,位置和她早上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说明他一整天没有出过门。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但书房方向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色的光。她放下相机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原地慢慢喝完。喝水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厨房台面——水槽里没有用过的碗碟,台面上放着那只她常用的手工陶瓷杯,杯子下面垫着她后来买的那个浅灰色杯垫。杯垫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纹路,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
她把喝完的水杯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她拿出相机翻看今天的照片,从第一张开始慢慢滑着看,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细节。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手指滑动相机屏幕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以及书房方向偶尔传来的极轻的键盘敲击声。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相机收好,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下的光线依然亮着,没有暗下去的趋势。她知道陆时衍在里面——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处理工作、也许只是坐着——但他在自己的空间里,她在她的空间里。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各自过完了各自的周六。
温知夏收回目光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她坐在床边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按照建筑类型分成了几个文件夹。她打开其中一组关于钢架结构的照片,放大了一帧一帧地看,开始在心里构思如何把那些线条的节奏转化成辅助图形。
窗外的城市夜色在她的余光里缓慢地变化着。她偶尔会听到走廊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椅子被轻轻推动的声音、门扇被小心打开又合拢的声音、从书房走向厨房再走向洗手间的脚步声——那些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短暂地浮现又消散,像是一串被刻意压低了的音符。
她低头继续看屏幕上的照片,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脚步声落在哪里。但她的耳朵在那些声音之间短暂的间隙里,能够分辨出每一个步伐的节奏和方向,像是某种已经成为本能的感知。
那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书房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关灯声响。那声响隔着一道走廊和两扇门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识了,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它。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嘴角是平的。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确认了那声关灯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安静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