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江阔以为迎接他的至少会有一块接机牌。
没有,到达大厅里挤满了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纸板,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他拖着行李箱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找了个角落把背包放下来,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拉起行李箱,往出口走去。
门口的热浪比他想象的更猛。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地面还在往外吐热量,像是白天积攒的所有温度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看那些停着的车——大部分是白色的丰田皮卡,车身上落满了灰,有些连车牌都看不清楚。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靠在车门上摆弄着一堆小盒子,看见他出来,把盒子塞到后座上,朝他走过来。
“中国人?”年轻人用汉语问,发音生硬但清晰。
“是。”
“你是江阔?”
“对。”
“项目组让我来接你。车坏了,来晚了。”年轻人转身朝一辆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上车吧,现在这个点出发,兴许还能吃上晚饭。”
江阔把行李扔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皮革座椅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温度。车子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像一头还没睡醒的牲口被人踹了一脚。他们沿着一条柏油路开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沙子从车窗外扑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细细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你叫什么?”江阔问。
“阿米尔。”年轻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小铁皮盒子,“清凉油来一点?”
“不用了。”江阔看了一眼,“我不招蚊子。”
“不是蚊子,是我怕你中暑。”
“没事,北京有的时候温度比这里高。”
“什么?”阿米尔推了推眼镜,“我的天,你们热的时候这么热,冷的时候又那么冷,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江阔没回答,其实还有很多时候天气不冷也不热,就像现在,可谁知道,他在北京最好的秋天来临之际,跑到了这里来。
“你是翻译?”江阔问。
“对对。”叫阿米尔的年轻人回答,“我跟你们项目组已经快一年了。”随后他话题一转,“北京真的有这么热吗?我很喜欢中国,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一看呢!”
“你可以10月之后去,或者,你可以去我家乡,那儿凉快。”
“哈哈,不会冻的我受不了吧?”
“穿厚衣服就不会。”
“那我要多攒点钱了。”
江阔笑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太阳晒的他睁不开眼,他转身到后面去拿墨镜,看见了那堆小盒子。
“你还兼职做手工?”江阔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之前培训的时候老师特意讲过,那边的人很喜欢手工类的东西,本来他的上司陆祁也让他带点手工制品去的,他嫌麻烦一个都没带。
阿米尔扭头看了一下后座,有点害羞地说,“那个不是,那是......我给一个女孩做的,过几天是她生日。”
“女朋友?”
“不不......还不是。”
“哦,你在追人家。”
阿米尔脸都红透了,被夕阳一照,简直成了猴屁股,他努力把话题往其他地方引。
“上一个安全总监走了三个月了,临时顶班的人不太行。”
“很难吗?”
“我感觉挺难的,这边地形复杂,而且地方势力挺多的,当地政府可能还比较配合,但那些部落、还有一些割据武装就不一定了,之前顶班的那个家伙,差点被一伙人扣下,给项目总吓死了。”
江阔没有说话,他预感到这次外派,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他看着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山脊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和天空之间隔着一道暗红色的过渡带。路两旁的景致几乎没有变化,除了沙土就是干枯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瘦骨嶙峋的树,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手掌。
“到了。”阿米尔说了一句,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色的混凝土墙,墙顶上缠着几圈带刺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只被风吹干的塑料袋,在暮色里噗噗地响。大门是铁制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皮卡在院子里停下来,四周不时有人在往这边看,但大部分都是看了一眼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有的在工作,有的聊天,有的就是单纯地遛弯。江阔推开车门,脚踩在沙土地上,沙土陷下去,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前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机油。他的头发很短,花白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薄的银光。他个子不高,肩膀微微往前弓,像是常年弯腰干活落下的姿态。但他走路很快,步子大,脚掌落地很实。他走到江阔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阔?”他的声音有点沙,带着一股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是。”江阔伸出手。
“叫我老赵就行。”那人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干燥,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树皮,“电子工程师。”
“你好。”
他松开手,目光在江阔脸上停了一下,“吃饭了吗?”
“没。”
“正好,厨房还剩点饭。”老赵转身朝一片铁皮房中较大的那个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米尔,你帮他把行李放一下。”阿米尔嗯了一声,把行李箱从后斗里拎下来,朝另一排房子走去。
江阔跟着老赵进了那个房间,里面空间不小,摆着几十张长桌和塑料椅子。老赵进了后厨,走到厨房灶台旁边,揭开一只铝锅的盖子,看了看,又盖上。“还有半锅饭,热一下就能吃。菜只剩下土豆炖牛肉了,你将就一下。”他把锅端到煤气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阔在灶台边的一个桌边坐下来,椅子腿是铁的,坐上去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这边想吃饭都得自己动手吗?”
老赵笑了一下,把锅盖掀开,用铲子翻了翻。“你来的晚,厨师下班了,他们可不像国内996,人家到点就回家了。”
“没有后勤人员?”
“有。”老赵的声音从那边的灶台传过来,“都是当地人,一般晚饭后就回去了,所以有的活我们自己就顺手干了。”
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老赵的身影裹在一层白雾里。
江阔起身接过碗,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抚慰了一下他饿了好几个小时的胃。
“那个翻译,阿米尔,不来吃饭吗?”
“他啊!”老赵笑容更深了,“他准是把你的东西放下之后就去找他小女朋友了!”
江阔也笑了,“不是还没成吗?你们就都知道了?”
“你看你,刚来不也知道了?年轻人的心思啊,根本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老赵试探着问,“小江啊,我之前在总部听说过你。”
江阔闻言抬头。
“咳咳,你别介意啊。”老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实在是你太有名了。”
江阔又低头吃饭了。
“我记得,你有女朋友啊?怎么会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