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泻,饶是打着伞,菩提还是湿了半身。在廊下收伞之际,一个小宫女赶上前来。
“菩提姐姐,六殿下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呢。”
菩提沉默点了点头,手中伞递给小宫女,即刻扭头去了书房,敲了敲门。
“殿下,今日午时起,画眉就不见了。”
“进来。”
菩提垂眼推门进去,刚立在案前,一抬头却对上一双空洞的眼,半阖着,来自书案上一颗湿哒哒的人头。水伴着血流了一桌一地,滴滴答答。
菩提眼皮一跳,身形顿一虚晃,还是稳立住,微不可察的喉头一滚。
六皇子亦是浑身湿透,靠在椅背,脸上带着倦色。
“画眉八成是不会回来了。”
菩提压了压喉咙,发出的声音仍不可控地一抖:“是。”正待退出去,却被叫住。
“菩提。”
六皇子额前发丝略略凌乱,一滴汇了许久的水从发间滴落。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个小忙。”
菩提俯首,恭敬道:“奴惶恐,请殿下吩咐。”
六皇子盯着菩提:“今晚你去跟王上奏报的时候,帮我上呈一些东西。”
话说完,菩提抬起眼皮看向六皇子。他终于对上她的眼,头一次发觉她的瞳色很浅。
“殿下,一直都知道。”
“怎么,你觉得我久居偏宫,就该又聋又哑?”
菩提又垂下了眼帘:“奴遵命。”
六皇子淡淡一笑,也落下了眸,再开口声音里多了几重倦意。
“别忘了你作为眼的本职,定要将这几日看见的所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王上。”
锦盘被安放在玉案之上的时候,那颗头已是惨白,它的另一端,是一封打湿又阴干的信。
王倚着凭几,和那双空洞的眼对视。
菩提跪在阶下徐徐说了片刻:“故六皇子宫中掌事画眉两次毒害六皇子未果,今日午时后便消失。六皇子今日午时离宫。来之前六皇子要我奏乞‘求王上赐我菩提’。”该说的都说完,她伏身在地。
王略一侧眼神,身旁大掌事会意,即刻对着阶下菩提道:“出去候着。”
等人一走,不待王指示,大掌事先拨开挡在那头脸前的碎发,仔细认那张惨白的脸。
“呦,这不是银刑廊孔谦手底下那个书案。”
随后拿起那封信拆开来读。封中信对半而裁,有些字迹已经被雨水晕开,斑斑驳驳。
“女淑禾伏地再拜父母,善毋恙。经年离亲,甚念,在宫衣食皆安,幸勿忧。女素羡兄佐父于朝,自恨女身,忽闻董贵妃绞死,幸甚,女可佐父族矣。董扶裴抑我久矣,今若改其死,坐其族,路坦矣。遂令从兄泉逸以缢易之,蔽情乱实,以图善势。望父兄乘隙盛族。愿父母近衣强饭自爱,淑禾伏地再拜。”
信读完,大掌事惊道:“这容家也忒大胆了,竟敢在天子脚下做这偷梁换柱的名堂,难怪容沛池力推烧尸,原来是急着毁尸灭迹呀。”
大掌事将信放回锦盘之际,低眉瞟一眼王上,继续道:“幸亏是提前拦下来了,要是叫前朝的一些个人得了这密信,定要没完没了的拿来做文章了。”
王眼神滞了片刻,问:“这个淑禾是谁?”
“去年进宫的耀女,容副司的嫡长女,还未曾侍寝过。”大掌事看着王上顿了顿,又道:“这个容泉逸......听着略有点耳熟。主子宽奴个把时辰去查一查。”
“好好查一查。”王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微眯着眼:“今夜就叫这个容淑禾侍寝。”
*
翌日,经了一夜的风雨,气温骤降。阴云压着天,平添一份冷寂。正午时分百官上朝,俱是缩头拢袖。许多人入朝前交头接耳,神色讳莫。
帝王方一坐定,朝会还未开始,厅前就来人传报说辛董氏求见。阶下倏然开始微微躁动。
“允她上来。”
殿中大多拭目以待,唯有辛将军自打一听见传报便阴沉下脸,蜷在袖里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不多时,辛董氏双手捧着一块丝帕,高举过顶,一步步走到了阶下。她一身麻衣,不施粉黛,一张脸分外沧桑。一到御前便跪伏在地,高声鸣冤。
“臣妇辛董氏要控告,求王上圣裁!”
一旁辛将军咬牙切齿,压着声怒道:“你来做什么!赶紧回家去!”
帝王瞟了辛将军一眼却并不理他,嘴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只对阶下辛董氏幽幽道:“你想告什么?”
辛董氏立起身,将丝帕展开铺在身前,赫然是一封血书。
“臣妇要控告邪祟楚棠!祸国殃民!”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辛将军扭头不愿多看她一眼。楚将军盯着她沉声道:“辛董氏,我知你境遇,同情你伤心,可你还是要慎言啊。”
辛董氏并不理会,继续扬声叫道:“邪祟楚棠,四月初二,在国寺私会六皇子,令六皇子当场吐血暴疾,昏迷数日。四月初七,在国寺跟董昭兰见过面之后,晚上董昭兰便莫名自戕,祸累全族。四月十三在宫面见王后殿下,隔日殿下便抱恙。
“于国她冲克致使殿下染疾,于民她蛊惑我妹妹董昭兰自戕,致使我母家牵连获罪!只要跟她有所沾染的,皆受其害!实乃妖孽!”
楚将军再也听不下去,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辛董氏瞪着楚将军:“臣女所述句句属实!求王上明鉴,追责楚棠,恕我董家之罪!天子脚下尚且压制不住她的阴邪,此女若不惩治迟早作乱天下!”
她的声音回久久荡在殿中,众人都在等。
片刻之后,帝王幽幽开了口:“辛戍铮,把你这大儿媳领回去好生照料,孤念她伤心,不计较她在殿前胡言乱语。”
话刚说了一半辛将军就已经跪在地上叩谢了,涔涔冷汗早就沁入衣帽。一旁的辛董氏半张着嘴,却再辨不出一句,凝望着王座上的那尊真神,泪早就不由自主地滚落一脸。
辛将军叩谢半晌,站起身托起辛董氏便朝殿外走去,徒留那一片挤满血和泪的素白丝绢孤零零躺在原地。
楚将军随之跪伏:“臣叩谢王上明断。”
擎天宫里,帝王又拿出了那对蝈蝈逗趣,目光透过金篓里的蝈蝈凝向更深远处,笑意始终在脸上萦绕不散。正得趣时,大掌事撵着小步子来了帝王跟前,谄笑着。
“主子,基本上查清了。”
大掌事审度一眼帝王,见他仍在挑逗蝈蝈不做声,便继续道:“单书案去偷那密信,应是为了给裴司事拿去为董家翻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