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不选=放弃治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放弃治疗的医生,会变成病人。"
"那病人呢?"
"病人没有选择权。"护士说,"病人只能等。"
陆檐回头看向沈惊。沈惊还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在走,他在原地。陆檐忽然想起老居民楼副本里,沈惊站在412门口,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袋苹果,不敢进去。和现在一样——都是站在某个门槛外面,知道自己该进去,但迈不动步。
陆檐转回来,指着沈惊:"我选他。"
护士的手指彻底停了。她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看向陆檐,又看向沈惊。那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机械的审视,像在核对某种数据。
"他不是病人。"她说。
"他现在不是。"陆檐说,"但如果不选,他会变成病人。"
护士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键盘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像某种古老的机器在运转。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Err-001,陆檐,选择救治对象:沈惊。治疗方式:成为沈惊的主治医生。"
沈惊看向陆檐。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像某种电流正在减弱。
陆檐说:"你负责看规则,我负责看住你。这话我说过。"
---
陆檐拿到一个胸牌。
白色的,塑料壳,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主治医生:陆檐"。下面是科室:急诊科。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塑料绳摩擦衣领,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字是对的,科室是对的,但感觉不对——他不是医生,从来都不是。
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病历。不是文件夹,是散开的纸,像有人刚翻完,没来得及收。桌上还有一支笔,黑色的,笔帽没盖,笔尖露在外面。
陆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拿起病历。
主诉:失眠三个月,伴随幻觉(看到已故弟弟)。
既往史:半年前弟弟去世,急诊科医生,已离职。
诊断:复杂性哀伤,建议住院治疗。
陆檐的手指停在"已离职"三个字上。
他第一次知道沈惊已经离职了。不是休假,不是调休,是离职。半年前的弟弟去世,半年前的急诊科医生,半年前的已离职。沈惊从来没说过。每次有人问,他只说"以前是医生"——以前是,现在不是。陆檐一直以为他是请了长假,或者调了岗,或者干脆不想干了但没办手续。他没想到是"已离职",三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陆檐把病历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手指在"已离职"三个字上来回摩挲,像想把它擦掉。但字迹是打印的,擦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檐把病历合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
病房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有小窗,窗后面拉着帘子。陆檐走过的时候,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咳嗽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布。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声浪。
门是白色的,带一块玻璃窗,玻璃后面拉着蓝色的帘子。陆檐推开门,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沈惊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宽松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沈屿一样的款式。
他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床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病号服对他来说大了一号,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是一道旧伤疤,很浅,像很久以前留下的。他看见陆檐进来,没有惊讶,也没有动。他的眼睛下面还是那层青黑色,三天没睡的痕迹,但眼神比刚才清了一些,像某种东西被确认了。
"你不是医生。"他说。
"现在我是。"陆檐说。
"你治不了我。"
"我知道。"陆檐走到床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但我可以看着你。"
沈惊沉默。病房的窗户外面是灰色的,不是天,是一面墙,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灰。没有风景,没有光线变化,只有灰。但窗户框是白色的,很干净,像有人每天擦。
陆檐在床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和急诊室的那种一样,坐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朝里,不让沈惊看见那个印记。他的白大褂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腕。
两人都没说话。
沈惊先开口:"你在看什么?"
陆檐没有看沈惊。他看向窗户,看向那片灰。
"看你平时看的方向。"他说。
---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仪器的声音,没有走廊的脚步声,没有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沈惊的呼吸浅,肋骨骨折后的习惯,不敢深吸。陆檐的呼吸深,但慢,像在控制什么。
沈惊的手不抖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床单上,手指平展,掌心朝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床单上铺着,像一层薄薄的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外科医生的手,但现在不是了。
"我离职了。"他说。不是解释,是陈述。
"我知道。"陆檐说。不是安慰,是回应。
"不是休假。"
"我知道。"
沈惊没有再说话。他看向窗户,看向陆檐看的方向。那片灰没有变化,没有深浅,没有边界。但两个人都在看,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云,也许是墙,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两个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这就够了。
陆檐的左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灰色印记还在,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点。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个印记在提醒他——梁川不在了,沈惊还在。他还在。
"系统想让我们成为谁。"沈惊忽然说。
"嗯。"
"你想救梁川。"沈惊说,"但你想成为的不是他。"
陆檐没有回答。他坐在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还在救援队里待命。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片灰上,但焦距变了,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你想成为的是没能救出他的自己。"沈惊说。
陆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沈惊听见了。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像某种确认。
"你呢?"陆檐问。
沈惊看着那片灰,很久没说话。病号服的蓝白条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信号。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无意识的,像还在做某种手术动作。
"我想救沈屿。"他说,"但我也想成为能救他的人。"
"你就是。"陆檐说。
"我不是。"沈惊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病历上的事实,"我没救成。"
陆檐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沈惊。那片灰在他眼前铺开,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注视。他想起梁川在洞里的样子,橙色救援服,头盔上的划痕,嘴在动,说"你先走"。他走了。他成为了那个走了的人。
"你弟弟。"陆檐说,"他最后说的话。"
"他说疼。"
"嗯。"
陆檐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椅子又发出那声轻微的响动。他看着沈惊,沈惊看着窗户。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都知道对方在。病房的灯在头顶亮着,白炽灯,没有灯罩,光线直射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影子。
"下一副本。"沈惊说。
"嗯。"
"你看规则。"
"我看住你。"陆檐说。
沈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反应。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病房的灯在头顶亮着,没有闪烁,没有声音。时间在走,但走得很慢,像有人在数秒。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床单上铺着,像一层薄薄的海,而两个人坐在海的边上,看着同一片灰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