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檐闭上眼。"我带你。"
沈惊说:"你在前面看不到落点。"
"我刚才也闭眼走。"
"这里是教室,不是楼梯间。"
"地形更平。"
"台阶在动。"
"你报方向。"
沈惊看着那些台阶。名字刻在侧面,不在踏面。如果只看踏面和边缘,不看侧面,可以走。问题是那些名字会动。
王庆两个字像被人重新描了一遍,笔画从侧面往上爬,快要爬到踏面。不是整个字移动,是笔画在生长。王字的三横一竖像藤蔓一样往上蔓延,庆字的广字头正在往踏面中央探。
沈惊移开视线。"走。"
陆檐闭眼,右手牵着绳子。沈惊用磨花玻璃片看踏面轮廓。玻璃片里的世界是模糊的,只能分辨灰白和深黑的交界。踏面是灰白,边缘是黑线,侧面是深渊一样的黑。"前方半步,上。"
陆檐抬脚。踏面在他脚下轻微震颤,像呼吸。
"停。左侧桌角。"陆檐侧身避开。"再上。"
台阶在教室里弯折,像一条绕过课桌的窄桥。它每走一步就多长出一级,后面的旧台阶又悄无声息消失。不能停太久。停久了,台阶侧面的名字会爬上来。沈惊余光里看见李然两个字已经爬过了踏面边缘,然字的四点水正在往中央滴落。
沈惊跟在陆檐后面,视线不断在踏面、课桌、黑板之间切换。不要看侧面。不要念名字。不要数清。他数过多少级了吗?没有。他只在记变化:上一阶高,这一阶平,下一阶可能低。和陆檐在楼梯间里一样,不记数量,只记落差。
老师忽然点名。"王庆。"
沈惊脚步一顿。这不是点他们。规则第五条:如果听见有人点名,请答到。但被点名的是王庆。王庆已死。无人答到。
老师又念:"王庆。"
教室里的看不见学生同时低声说:"未到。"
台阶侧面王庆两个字爬上踏面。如果踩上去,就是确认他未到。沈惊说:"避开这级。"
陆檐闭着眼。"距离?"
"前方一步二,跨。"
陆檐跨过去。沈惊跟上。踏面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老师继续点名。"李然。"
看不见的学生说:"未到。"
"周妙。"
"未到。"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级台阶被名字覆盖。他们必须在名字爬满踏面前跨过。老师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名字之间没有停顿,像一台设定好节奏的机器。念名,答未到,名字覆盖,下一级。这个节奏在压缩他们的空间。
陆檐的左手忽然抽了一下。绳子轻微一抖。沈惊立刻说:"停。"
陆檐停住。"手?"
"麻了一下。"
"程度。"
"五分。"
他说得很快。没有藏。
沈惊看了一眼前方。还有四级到座位。老师念名速度加快。"陈旭。""未到。"
"刘小梅。"
沈惊和陆檐同时停住。
便利店。冰柜里的第一件制服。这个名字他们知道。认识吗?不认识。不能念出口。但如果让他们说"未到",刘小梅的名字会覆盖下一阶,他们脚下的路就少了一级。
看不见的学生已经张口。嘴型是"未",下一个字是"到"。
沈惊在学生声音响起前开口:"已记录。"
老师停住。看不见的学生也停住。嘴型停在"未"上,没有发出声音。
沈惊说:"刘小梅,已记录,不清点。"
黑板上的"缺勤:未清"闪了一下。不是消失,是亮了一下,像被确认了一次。成立。
陆檐低声说:"漂亮。"
"走。"
他们继续。最后三级。
老师念:"陈建。"
沈惊说:"已记录。"
"叶冬。"
陆檐闭着眼,声音低了一点。"已记录。"
他喊过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医院副本的抢救室里,他替第四床签过字。叶冬。未到。但已记录。
台阶没有覆盖。还有最后一级。
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以为规则卡住了。然后她说:"沈屿。"
陆檐猛地睁眼。
沈惊的脚停在半空。
那一级台阶侧面,沈屿两个字慢慢浮出来。不是爬上踏面。是直接刻在踏面中央。无法避开。那两个字不是从侧面长出来的,是本来就在踏面下面,现在浮到了表面。沈屿。笔画比别的名字更深,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教室里所有看不见的学生同时吸了一口气。像他们都在等沈惊答。
陆檐下意识往前挡。沈惊抓住绳子。"别动。"
陆檐看向他。
沈惊看着那一级台阶。沈屿。这一次,名字没有声音,没有病号服,没有电话里的疼。只有两个字。干净得像病历首页。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沈屿,是在急诊室。心跳停止。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然后转身去写死亡证明。沈屿的名字他写过很多遍。在病历上,在处方上,在联系人栏里。但没有一次是在死亡证明上。
老师说:"沈屿。"
规则第五条:如果听见有人点名,请答到。但沈屿不在这里。不能替死人答到。也不能说未到。因为他确实不该在这间教室。他是沈惊的弟弟,不是这间教室的学生。他的缺席和别的未到不一样。
沈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很低。"已故。"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不是死寂。是所有声音都被这个词压住。翻书声停了,粉笔声停了,台阶生长的声音停了。连看不见学生的呼吸声都停了。
黑板上的"缺勤:未清"变了。缺勤:未清。特殊记录:已故。
沈屿那一级台阶没有消失。但踏面上的名字退回侧面。露出空白的落脚处。那两个字退得很慢,像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回去了。踏面恢复灰白,只有中央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
陆檐看着沈惊。沈惊说:"走。"
两人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回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的瞬间,上课铃响了。
叮铃铃。
台阶从教室里一阶一阶退回门外。不是消失,是退。每一级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遗憾。点名册合上。老师的声音说:"第一节课,记忆。"
黑板上浮出新的题目。请写出你最不该忘记的名字。
每张课桌上都出现一张白纸。
陆檐看向自己的纸。纸上没有字。但桌面侧边,慢慢浮出一个名字。不是沈惊认识的人。陆檐却在看见那两个字时,右手指节一下收紧。那名字刻得很浅,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两下。梁川。
沈惊侧头。陆檐没有说话。他脸上惯常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翻了出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
教室外,楼梯间里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一整队。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装备碰撞的金属声。像一整支救援队正在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