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家属签字
护士推车停在303门口时,沈惊把登记册翻回正面。
三行签字都在。
301,刘芝兰。
302,周成。
303,许清。
字迹没有变浅,也没有被划掉。说明前一轮签字暂时有效。
暂时。
陆檐站在他右侧,折叠刀横在身前。刀刃太短,真要砍东西未必有用,但能让人知道他下一秒会往哪里动。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治疗车慢慢靠近。
这次车上没有红笔。
只有三只托盘。
每只托盘里放着一张白色腕带。
腕带上写着病人姓名。
宋明珠。
赵启山。
许清。
"查房。"沈惊说。
"她要查什么?"陆檐问。
"死亡确认。"
这四个字说出来,走廊里的温度像又低了一点。
护士推车经过301。
病房门自动打开一条缝。
宋明珠躺在床上,脸朝外。她胸口还是没有起伏,床头监护仪仍然显示0。可她的嘴角微微动着,像在梦里念什么。
护士把第一只托盘推到门口。
腕带上"宋明珠"三个字亮了一下。
病床上的老太太睁开眼。
"芝兰?"
声音很轻。
沈惊没有回答。
规则说病人询问"你是谁"时不能回答,现在她问的不是这个。
可另一条规则刚出来。
查房结束前,请不要让任何病人发现自己已经死亡。
如果他说"刘芝兰不在",她可能会发现。
如果他说"她来了",就是冒充家属。
沈惊看着保温桶。
桶盖已经合上,里面的粥早就凉透。第8章里,宋明珠说过,妈不喝凉的。
他开口:"粥在门口。"
老太太的眼珠慢慢转向门口。
"热的吗?"
"等一等再喝。"
这是实话。
也是没回答。
老太太安静下来。
护士停在门口,空白的脸朝向沈惊。
几秒后,她推车继续往前。
陆檐低声说:"这也行?"
"她问的是生活,不是死亡。"沈惊说,"让她留在生前逻辑里。"
"听着像哄人。"
"很多时候,急诊也是先哄住。"
护士来到302。
赵启山的咳嗽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他咳得比刚才更重,像胸腔里有一团破布,每喘一口都被拖着磨过骨头。
护士把第二只腕带推到门口。
赵启山睁开眼。
"老周。"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病房里的灯闪了一下。
赵启山又说:"表修好了没有?"
陆檐看向门口那只破表。
指针停在六点三十二。
如果说修好了,他会问为什么还不走。
如果说修不好,他可能会想起周成写过的那张纸:表修不好了,别等你儿子,他不会来。
沈惊还没开口,陆檐先说:"还差一格。"
赵启山愣了一下。
"一格?"
"嗯。"陆檐看着那只表,声音不快,像真在跟一个病人聊坏掉的旧表,"刚才六点半,现在六点三十二。老周手慢,但没停。"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启山笑了一声。
"他手一直慢。修个表,能修一下午。"
"所以你再等等。"陆檐说。
赵启山闭上眼。
护士的脸转向陆檐。
陆檐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只破表,像只要自己不承认别的东西,302病房里的人就还能继续等。
治疗车继续往前。
303门口,黑暗没有完全退回去。
那间病房被签回了许清,但里面坐起来的东西还在。床边有个男人的轮廓,穿白大褂,头垂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不是沈屿。
也不像刚才那个黑影。
它现在更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护士把第三只腕带推到303门口。
腕带上写:许清。
病床边的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脸很白,五官模糊,只有胸前的胸牌清楚。
值班医生:许清。
他问:"我今天值哪间?"
陆檐没有说话。
这问题只能沈惊答。
沈惊看向排班表。
303原本被覆盖的那一行已经完全恢复:病人姓名许清,值班护士刘兰,陪护家属空白。
备注:他总让别人替他记得病人。
沈惊说:"三楼。"
许清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三楼几床?"
沈惊没有立刻回答。
三楼只有301、302、303三间病房。
但他问的是"几床"。
这不是排班表上的字段。
陆檐看了沈惊一眼。
沈惊回到护士站,视线扫过台面。登记册,病历夹,断线电话,垃圾桶,治疗车的影子。
没有床号。
许清又问了一遍:"我今天值几床?"
303病房里的黑暗往外涌了一寸。
沈惊翻开登记册。
封底那行新规则下面,慢慢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 未完成查房者,将补入空床。
空床。
沈惊抬头看走廊。
三间病房都有床。
但医院不会只有三张床。
护士推车静静停在303门口,像在等他发现。
陆檐低声说:"空床在哪?"
沈惊看向急诊指示牌。
他们进来时在一楼大厅,后面才到了三楼病区。可废弃医院的空间从来没按真实楼层逻辑走。护士站旁边那道锁着的门,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牌子。
抢救室。
之前那道门没有开。
现在门缝里透出一条绿光。
监护仪的绿。
沈惊走过去。
陆檐跟上。
"能进吗?"
"不知道。"
"这个回答我已经适应了。"
沈惊停在抢救室门口,没有推门。
门自己开了。
里面一共有四张抢救床。
前三张床空着,床头卡分别写着宋明珠、赵启山、许清。第四张床上盖着白布,床头卡是空白的。
监护仪开着。
心率0。
血压0/0。
血氧探头夹在白布下面露出的一根手指上。那根手指很瘦,指甲边缘发青。
陆檐站在门槛外。
"这就是空床?"
"不是空床。"沈惊看着第四张床,"是没人签的床。"
抢救室墙上贴着一张急诊留观登记。
前面三行已经有名字。
第四行写:
000,无名氏,送入时间23:07,抢救无效。
家属:空白。
备注:无人认领。
陆檐看完,脸色沉了一点。
"无人认领也要家属签字?"
"副本要的是判定。"
"他没有名字。"
"无名氏也是登记名。"
沈惊说完,自己先否定了。
不对。
如果"无名氏"可以算名字,许清不会卡在"他总让别人替他记得病人"上。第四张床不是让他们随便填一个登记名,而是让他们找到一个被遗忘的人。
许清在303门口又问:
"我今天值几床?"
声音从走廊传进抢救室,像隔着水。
沈惊看着第四张床。
许清不是病人。
或者说,他死前的身份不是病人。
他是值班医生。
备注说,他总让别人替他记得病人。
真正没人记得的,是第四张床上的无名氏。
"他在问第四床。"沈惊说。
陆檐看向他。
"许清最后没记住这个病人的名字?"
"可能他死前正在抢救他。"
"那正确家属是谁?"
沈惊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