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也行。
一句废话也行。
只要能把人从恐惧里拽回来一秒,就算一秒。
沈惊手里的价签终于勾住纸卷边缘。
"陆檐。"
"在。"
"右手。"
陆檐伸手过去,接住那截被勾出来的纸。
两个人都没碰抽屉,也没碰收银机。
小票纸被一点点拖出来。
不是空白。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交易记录。
时间戳全是凌晨三点以后。
03:00,矿泉水,1件。
04:00,关东煮,1份。
05:00,电池,2节。
06:00,早餐面包,1个。
每一行下面,都有一个签名栏。
夜班店员:刘小梅。
下一行。
夜班店员:空白。
再下一行。
夜班店员:空白。
陆檐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这是以前的夜班。"
沈惊把小票纸摊在收银台边缘,没碰收银机。
"不只是以前。"他说,"这是判定方式。每个小时一笔交易记录。有人签名,就算夜班有人。"
陆檐盯着那一排空白签名栏。
"没签名的呢?"
"需要补。"
"用谁补?"
沈惊没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冰柜里。
那些制服,就是被补进去的人。
小票纸还在往外吐。
不是他们拉出来的。
是纸卷自己在动。
一截,一截,像某种白色的舌头从收银台底下伸出来。纸面上的字逐行浮现,油墨味混着冷气钻进鼻腔。
03:00后面有陈建。
04:00空白。
05:00空白。
06:00空白。
再往后,06:01有一行极小的字。
交班完成后,夜班店员方可离店。
陆檐看见了。
沈惊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立刻说。
因为这句话看起来像出口。
但这家便利店从来不白给出口。
"方可离店。"陆檐低声说。
"前提是交班完成。"
"完成不了呢?"
沈惊看向冰柜。
不用回答。
老陈忽然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货架中间,眼睛死死盯着自动门。
陆檐一看他那姿势就知道不好。
"陈哥。"
老陈捂着口袋,慢慢后退。
"你们都在算。"他说,"算来算去,最后不还是要留一个人?"
"不是。"沈惊说,"现在不能跑。"
"不能跑是你们说的。"
老陈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拿了名牌死了,我拿了也会死。你们要我把名牌交出来,不就是想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没人让你死。"陆檐说。
"那你们让我走啊!"
秒针倒退到最后一圈。
便利店里的灯开始连续闪烁。
自动门外的雾忽然薄了一点。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够一人侧身出去的缝。
老陈看见那条缝,整个人都变了。
他冲过去。
陆檐也动了。
但他的左手在那一瞬又麻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沈惊伸手去拽老陈,只碰到他的衣角。
"别出去!"沈惊声音第一次提起来。
老陈已经挤进门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恶意,只有恐惧。人被逼到最后,会把所有人都看成挡路的东西。
"我不留。"
他说。
"我还有女儿。"
门外的雾吞掉了他。
自动门合上。
便利店里只剩秒针倒退的声音。
小余呆呆看着门。
"他出去了?"
陆檐没有说话。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某个旧衣架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刮过地面,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头皮发紧。
陆檐看向沈惊。
沈惊已经转过身,脸上没有一点"侥幸成功"的表情。
他从来没信过那扇门。
便利店最里面,那道一直推不开的员工通道门,响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老陈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是跑出来。
是走出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瞳孔却像没对焦。外套不见了,身上穿着红白条纹的店员制服,胸口别着名牌。
陈建。
小余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又立刻捂住嘴。
老陈,或者说穿着老陈身体的东西,径直走向冰柜。
陆檐挡在前面。
"陈哥。"
对方没有看他。
沈惊一把抓住陆檐的胳膊。
"让开。"
"他还活着。"
"不一定。"
"沈惊。"
"让开。"沈惊声音很低,"现在拦他,可能会把你也算进去。"
陆檐咬了一下后槽牙。
老陈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任何人。
冰柜门自己开了。
里面冷气翻出来。
老陈走到冰柜前,弯腰,从最外侧取下一件空制服。然后他把自己的名牌摘下来,别到那件空制服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开始变淡。
陆檐伸手,却被沈惊死死拽住。
"别碰。"
陆檐手背青筋绷起。
老陈最后只剩下一条模糊的影子。
影子钻进制服里。
冰柜门合上。
挂杆上多了一件制服。
小余终于哭出声。
倒计时还在继续。
两点五十八分。
沈惊松开陆檐,低头看小票纸。
他的手指有点白。
不是害怕到发抖的白,是用力攥过什么以后,血色还没回来。
陆檐看着他的侧脸。
沈惊没有看冰柜。
他在逼自己看小票。
因为刚才那个人已经救不回来。
接下来活着的人更重要。
"夜班店员已经被补了一次。"沈惊说。
声音比刚才哑。
"但门还没开。"
"说明不够。"陆檐说。
沈惊点头。
他把小票纸拉长。
03:00那一行,签名栏里慢慢浮出两个字。
陈建。
而04:00、05:00、06:00后面仍然空着。
陆檐明白了。
"每个小时都要有人。"
"三点到六点。"沈惊说,"至少四笔记录。"
"所以它还要三个。"
小余哭声停了一瞬。
便利店里现在只剩三个人。
沈惊,陆檐,小余。
刚好三个。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冰柜里的制服轻轻晃动。
像在点名。
陆檐忽然笑了一下。
"行。"
沈惊抬头。
陆檐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冻伤已经爬到手腕上方。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我来留。"
小余猛地看他。
沈惊的脸色一下冷下去。
"你说什么?"
"不是正好缺人吗?"陆檐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他去搬箱水,"我身体好,扛冻。你脑子好,带小余出去。挺合理。"
"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我没同意。"
陆檐笑了。
"沈医生,救援现场不搞民主投票。"
"这里不是救援现场。"
"差不多。"
"不一样。"
沈惊站起来。
他把所有价签往旁边一推,露出那卷小票纸。03:00后面的陈建两个字还在慢慢加深,像墨水渗进纸里。
秒针倒退到最后两圈。
两点五十九分。
沈惊盯着小票纸,突然伸手,把陆檐的左手抓住。
陆檐愣了一下。
那只手很冷。
沈惊的指尖却更冷。
"不是留人。"沈惊说。
他抬眼看陆檐。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也没有让步。
只有一个被他硬生生推出来的解法。
"是留交易记录。"
陆檐嘴角的笑慢慢收住。
沈惊把小票纸推到他面前。
"把你的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