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母亲最坚定的同盟。
手术刀剜在他的身体里,也刻在他的心上。于是,他学着用自己笨拙的手,去缝上几件衣服。
针线是苦苦哀求来的,用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从老妪手上换来了这些。他笨拙得很,只是用线将衣服固定在一起,针脚也不齐整,倒像是孩子过家家的玩物,费了好大劲,看起来终于像一个背心,勉强能够给孩子蔽体。
第一次做完,闻一见门外的月亮洒满清辉,照得屋内惨惨的白,但圆极了。月亮月亮,完满之时,就是团圆。他将衣服放在唯一的一张桌上,不顾残腿,拜了几拜,默念着:
孩子回来吧,母亲想你了,回来吧,母亲抱着你睡觉,不怕不怕......
絮絮叨叨一堆,想着用虔诚换一次与孩子相聚的机会。夜深几许,闻一迫不及待地抱着那件勉强算得上衣服的“贡品”入睡,在梦中得到几缕安慰。
他早早入睡,等了又等,却不见孩子,只留下整座山都填不满的寂寞。他想,一定是孩子嫌他做得不好看,太丢人,他不乐意来。
于是那块布被拆了又拆,缝了又缝。被针穿过的洞眼清晰可见,奈何实在没有多余的布料,闻一练了又练,终于可以缝上袖子,被称作一件衣服。
银针穿过稠密的布料,思念也随着一次次地拆解、缝合成形。恍惚之间,闻一总会感到孩子从未远去,他只是用另一种形式陪伴。他抱着这些小衣服入眠,那只幼年时捡到的丑玩偶早已不知道遗失在哪个角落,成为记忆的凭吊,闻一有时自顾不暇,更不用说去捡起那只已经破碎,甚至可以当作垃圾的娃娃。
这些亲手缝制的衣服代替那只丑玩偶的位置,又一次,救闻一于水火之中。闻一没有哪一天放弃祈求,他抱起那些衣服,放在心口的位置,一次次,带着煎熬入睡。哪怕只是抓住孩子的一根手指,哪怕是面对被触手缠绕的噩梦,闻一义无反顾,冲入睡梦的泡泡,游荡、寻找。
也只有在梦境之中,闻一才能尽情地释放思念。一次次在失望中醒来,他只是对自己说,也许孩子还怪他吧。他做的这些,为了思念,也为了赎罪。
将生命寄托于神灵,是每个危卧床榻之人的心声。就让他在这虚无的希望中沉沦吧,生命轻的像一块羽毛,落在神的手掌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念着那个孩子的,还有顾时。被拖回家中,打了几针镇定,复仇的怒火在顾时心中暂时平息,但没有消失,而是化为更深层次的岩浆,在血脉中流淌。
出乎意料的,顾时回到那张位于闻非视线前方的工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好像什么都发生了,顾时还是那张谈笑宴宴的面孔,只是偶尔的,眼中弥漫着一片血色。
闻非在与影子的角逐后稍有些力不从心,虽然取得胜利,牺牲的人与眼线也不在少数。谅顾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手中还有顾时的亲哥,大约顾时也是想开了,明白与他作对没什么好处,培养一把刀耗时耗力,不如继续利用,榨干他的价值。
在闻非的放权之下,顾时与疯子无异,接二连三应下任务,毫不在乎人体的极限。看着地上因失去父母庇护,四处乱爬的婴儿,顾时的脸上带着温热的血液,微微睨视,手起刀落之间,一个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命没了气息。
他远没有看起来得那么不在乎。那个婴儿,与还未成形的孩子,渐渐重合宛如厉鬼一般向他索命。
多少个夜晚,顾时缩在角落之中,看着窗外的树影化作鬼魅,一双双大手拔地而起,扯着他、拽着他下沉沉到肮脏的血水中;一只只嘴巴,控诉着他的罪行,罄竹难书。顾时在夜晚坠落,又在黎明一步一步爬出来,再一次成为闻家的走狗。
闻一走后,家中又是那副死气沉沉,有时,他甚至会听到闻一笑骂他不讲卫生,东西乱丢,在下一个瞬间,闻一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招呼他吃饭。
他想,他该去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