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为玄墨所写:长生短寿。
另一张则是一片空白,靠近一闻,纸间弥漫清茶香气。
长生短寿大抵说的是他所中之毒以至命不久矣,至于这张白纸,项好抿了抿嘴再次发问:“你可明白?”
沈玉言持扇冥想,笑道:“大概是我曾说过他的茶不入流吧。”
装神弄鬼的人竟还如此小气?
她眉尾轻挑,狐疑地拆着自己的香囊,伸手探去里面却仅有一张字条。
字条微错,半分墨色跃然而出,她的瞳孔瞬间一缩,小臂猛地跳起青筋,五指拢起握于掌心,指间骨节攥到发颤,揉皱的纸团不断被挤压变形,直至耗尽最后一点空间。
——作壁上观。
她猛然看向那尊玉像,而玉像的眼也刚好落在她身上。
他在监视自己,揣度自己,甚至看穿了自己,还要光明正大的告诉自己。
他究竟想做什么?
紧咬的唇泛起清白,额间凝出点点汗珠,修长的指在香囊内不断翻搅,直至一块微小的碎瓷割破了手指,血珠一颗颗滚出又被香囊尽数汲取。
她认得这瓷片,那是辞别刘姨时所用茶碗上碎下来的。茶碗独特之处在于碗沿,上有青玄所绘的飞鸟,而碎瓷上面刚好是飞鸟的长羽。
看着碎片上的图案一点点被指尖鲜血染红,她恍然顿悟。
青玄的曲子既能获各国乐师欣赏,广为流传,便不可能出自那偏僻小屋。不过以青玄的乐技,不可能轻易被替代,至少说明她还活着。那于她之手传来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刘姨……
曾以为势均力敌的对弈,如今想来,自己不过是对弈之人手上任意摆布的棋子,那些自作聪明,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孩童嬉戏。
一瞬间,项好的世界天旋地转,四周的竹子肆意疯长,嚣张跋扈,不断挤压着她的空间,将她紧紧箍于竹笼之中。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如无形巨手,任她于股掌间挣扎折腾,不过是白费力气。
在哪?他在哪?他和阿姐是什么关系?
她睁大双眼四处环顾,可拜仙求神之人何其多?一个个人影如生命中的过客般擦肩而过,即便能笃定他就在附近,她也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慌乱、迷茫、恐惧一齐涌上,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五脏六腑拧在一起,视野渐渐模糊,手脚冰的发麻……她拼命调整着呼吸,稳住不安分的心跳,一切却显得那般徒劳。
阿姐,我好像……输了。
直到掌心传来的温凉才唤回了她一丝清醒。
她转身看向沈玉言的刹那,长廊尽头闪过一个人影,一个脚戴镣铐的人影,一个日思夜想的人影,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人影。
时间在那一刻断裂,身边杂音消失一空,世间顿时一片虚无,仅余下她与那匆匆而过的背影。
阿姐……
阿姐!
她无法确定那一晃而过的人影究竟是不是项珏,甚为相像的身影也极可能是与假女王如出一辙的圈套,可她太想她了,自那日阿姐落下一棋又匆匆离去再未出现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寝食难安,哪怕是假的、是错觉、是陷阱,她也想再多看一眼。
风扑入眼将泪水狠狠拽下,一发不可收拾,发簪因脚下的颠簸摇摇欲坠,发髻逐渐松散,几缕碎发落下又悄然粘在颊侧,她翻越倚栏,绕过梁柱,穿出小路,推去旁人,不顾一切地狼狈地追赶而去。
杂乱无章的喘息在耳边回荡,胸腔内好似浇了开水般滚烫,喉口泛起丝丝血腥气,体能已近乎极限,可她不想停,更不能停。
那人似乎刻意躲她,兜兜转转下的身影越缩越小,项好只得追着锁链声响寻去,几片竹叶悠悠飘落,声响瞬间断去,那人彻底消失在岔路尽头。
沈玉言看着项好着魔了般追着人影远去,衣袂随风四起,散下的乌黑长发凌乱甩动,她笨拙地跨越着重重阻拦,渐渐地,与一个同样笨拙的身影重叠,一股强烈的冲动推着他向她的方向追随而去,却在踏出第一步时,被一顶朱漆紫檀轿辇挡在面前。
轿帘从内侧挑开,一只金丝黑靴先探了出来。
“师兄,好久不见。”他向沈玉言恭敬一揖,“今日,该我来向师兄讨一杯茶品了。”
老翁闻声回身大惊,跪地俯首:“老身拜见竹仙大人。”
那人眉宇舒展,微微下垂的眼角引出温煦的目光,他双手将老翁扶起,语气如清风打竹柔和亲人:“老伯不必多礼。”
老翁受宠若惊,连连沉首作揖:“竹仙大人真乃神人在世,今日确有一双男女前来,男子翠瞳,颇具异域之貌,女子眼神凶煞,戾气附体,老身已按天命,予二位不虔之人竹水净化,三个时辰后再许入内。”
“老伯为庙中之事大小操劳实为辛苦,不如先去小庭休息一番。”
支开老翁,原本和煦的眼神瞬时不再,他徐徐而道:“师兄可有何茶水推荐?”
沈玉言不屑多余寒暄,双指一紧,香囊似箭直戳胸口,他反手一趟挡,香囊刚好落入掌心。
“从前,我当真以为是师兄体质特殊,百毒不侵,机缘巧合下我才得知原来代价竟是这般。”他站过沈玉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言:“看来你与师父的赌约并无太大进展。”
似是感受到了沈玉言的杀意,他又悉心补充道:“你放心,现在我不会杀她的。”
沈玉言负手而立,面无表情:“自离开师父的庭院,你一路尾随,我也并未言语,如今,你倒先挑衅上了?”
那人摇了摇头:“师兄这话说的太见外,我不过也是想来与师兄讨笔交易。”
他从香囊中抽出了那张写有“长生短寿”的字条,双指轻轻一撕,“长生”、“短寿”一分为二。
“我想要你把仙药谷未完成的事做完。”
说罢,他手持“长生”字条,又将另一部分放回了沈玉言手中。
沈玉言看了眼纸上“短寿”二字,不禁一声冷笑:“我能得到什么?”
那人看着自己的玉像,甚是满意,手指抚上那块玉石宽板,宽板与扳指相摩,发出刺耳的沙沙之音,他开口道:“除了不能替你续命,任何。”
“你既知道我与师父的赌约,便该知道我在乎什么。”
“人是会变的,师兄。尤其是……在一些外力之下。”他转着指上的玉扳指,嘴角一提,从沈玉言身旁走过,只在耳边留下一句:“我不着急,你也可以慢慢考虑。”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