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托付给宇文雄,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他曾是你父亲麾下的将领,是值得你永远信赖的存在。
可还记得那日,艳阳当空,两个小士兵搭上你的肩,有说有笑的将你揽了去,看着你不情不愿的模样,我既有欣喜,又有悲伤……
此生有你,于我,皆已圆满,过往皆为云烟,勿思勿念勿恨。
此后,阿娘不在身边,务必护好自己,切记切记。
愿你此生,交善友,结良缘,行汝之所行,乐心之所乐,平安顺遂,长生于世。
书存终,言有止,爱无尽。
拓跋瑶绝笔
一滴泪水碎在纸间褶皱上,将原本有些模糊的字迹再次晕开,他忙把头撇向一侧,生怕那些话语就此消失不见。许久,他才缓缓沿折痕将信笺一点一点折好,放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用强烈的心跳感受着那份沉沉的爱意。
“拓跋昭!”
清亮的呼唤似春风般将他从阴暗的小屋里拽出,他应声回眸,身后站着的,是楚钺,是项好,是郭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他人孤立的杂/种,而是被爱意包裹的拓跋昭。擦去眼角挂着的最后一滴泪,他嘴角浅浅一笑,迎着光踏出那扇旧门。
“女王陛下,”拓跋昭走到郭曌面前,作揖而道:“可否应我一事。”
“何事?”
“将圣女永止于此。”
“此亦为我本意。”看着他重闪玉光的双眸,郭曌向天立誓,“若郭曌无能,不能将这扭曲信仰终止,一切愿任君处置,”她看向突然跪地,祈她收回起誓的秦云英,毅然之音响彻天际。
“但有半句虚言,永世不得善终!”
二人目光交汇,双拳相碰,于花海碑前结下约定。
回到客栈,还不等项好松口气,坐下休息片刻,叩门声从门外响起,推开门便是那双好看的眼睛。
“沈玉言?”她立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歪头不解道:“有何事吗?”
“无事便不能来吗?”沈玉言眼底一沉,拱手作揖,“即是如此,在下告辞。”
半晌,他仍伫在原地,低垂的头遮住了他的脸,发间木簪上的明珠却闪得十分刻意。
“能!当然能!”见他根本不打算离去,项好扯了扯嘴角,顺势递上了台阶。
“既是能,又为何将我挡在门外?”他眸前一亮,摆扇向前,抬头质问道。
项好无奈闪到一侧,将他引了进来。趁着倒茶的功夫,她偷偷又瞄了他一眼,好巧不巧,被他的目光逮个正着,她只得冲他尴尬一笑,暗暗腹诽,这沈玉言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
他摇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随水而动的茶尖,轻轻一吹,片片涟漪又将茶尖推向远处。
在她给自己倒上茶水,端着杯正欲落座之时,沈玉言缓缓开口:“若拓跋昭仍有意杀了乌兰女王,你便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对吗?”
茶杯从掌心坠落,清脆的响声震乱了她心跳的节拍。她连忙蹲下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滑下的长发遮住了她慌乱的模样。
“什么?”重新整理好情绪的项好挽起鬓边垂落的发,眉心一蹙,故作生气,“你在胡说什么?竹林雅院他助我脱困,乌兰一路对我又甚是关照,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下手?”
“是啊,他对你那般好,也难怪你什么都会同他讲。”
“讲什么?”项好十分不解,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总是招来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呛话。
沈玉言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拿过她掌中碎瓷,紧紧捏在自己掌心,“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面,你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对吗?”
项好忙将他手中的瓷片打落,可掌间的伤口已然出现,鲜血淌过他素白如雪的小臂,看着他绯红的眼眶,那些早已编好谎话如鲠在喉。
沈玉言是弥道的弟子,是方竹的师兄,是随之口中的公子,无论针对哪方,他都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可如今,他如此露骨的将问题抛出,她却偏偏不想在感情上骗他分毫,更准确地说,她不想欺骗自己。
或许是初次遇见时过于逾越的一步,或许是草丛溪湖边狐媚蛊人的浅笑,又或许是双眸交错下愈发混乱的心跳……
沈玉言,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的接近,此刻,我也许真的对你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心绪。可在寻找阿姐、彻底粉碎女律这条崎岖坎坷的路上,我绝不会犹豫半分,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我的阻碍,甚至是……我自己。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应着他的目光,昏暗的烛光一闪一闪,眼中原本清晰的脸庞逐渐朦胧。
她闭了眼,听着耳边愈发响亮的心跳声,微微颤着唇珠,垫脚吻了上去,唇边方触及一抹冰凉,她便如受惊之鹿般仓惶撤步,再睁眼,面前却是被他竖起的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