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大片大片的竹交错在一起,如牢笼般锁在画卷之中,茂密的竹叶盖于其上,几乎不见缝隙,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仿佛从画中伸出了一只巨手紧紧扼住咽喉,直到断气。
“那是我的第三位弟子。”弥道悠悠答道。
“他叫什么?”项好急切追问。
弥道端起茶,淡淡的吹动着上面浮起的一根茶叶。“四位弟子,身世皆坎坷,既收了他们,何必再提往昔。只是留下他们的姓氏,重新组了名字。白梅、沈兰、方竹、石菊。”
“他现在呢?”
“重回尘世,便与我无干了。”
听着他弯弯绕绕愣是没说一点有用的东西,项好心中很是窝火,却也只能暗自嘀咕一句——真是护犊。
“既什么都打听不得,那这幅画,可否暂予晚辈。”虽冒昧的很,但她还想为此一搏。如果方竹便是竹先生,那么他的过去、人性、欲望,画里总能看出点什么。
弥道并未接下她的话,只转头看向一边品茶的沈随之,“你呢?寻我作何?”
沈随之起身作揖,“来寻姻缘之事。”说罢,便上前伏在弥道耳畔说了些什么,弥道也顺着他低声回复,此情此景让项好更加后悔当时的冲动之举。
就在二人低语之际,茶中竖着的叶子突然颤动起来,遂从门外传出粗犷的喊话声:“里面的人听着,即刻交出项珏同伙,饶不死之罪!否则放火烧杀,不留活口!”
项好双手紧攥,起身向弥道赔罪时,却恍惚瞄到从沈玉言眼下迅速闪过的复杂神情,门外的撞击声由不得她继续细想,“是晚辈行事莽撞,给前辈带来无妄之灾。劳烦少侠带前辈和公子从后门脱困,晚辈先于此周旋争取时间。”
她又拍了拍身旁犹豫不绝的展义,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很厉害,他不收你是他有眼无珠,收的弟子都有病,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弥道依旧平静的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我尚未到此可怜地步,亦不是什么无妄之灾,你们走吧,我自有数。”他放下茶杯,看向墙上的四幅画作,淡淡道:“那画,你也带去吧。”
不知是不是在两日好人见多了,让项好觉得有些美好的不真实。她不想自己就此被捕,亦不想这些人因她而死,脚下的步伐稍显彷徨,直到展义轻轻推了她一下,拍了拍胸脯,巧手舞起长棍,“快走吧!你不是很相信我吗?我会保护好师父的!”
嘭——!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倒,官兵举着火把,将庭院包的水泄不通。
一人身着锦缎紫袍,丝绸披身,袖口金线绣竹,腰间玉佩晶莹通透,一身贵气踏入庭院,与弥道对立而站。
“休伤我师父!”展义伸棍护在弥道身前,他不屑的俯视着那个严阵以待的少年,冷哼一声。
弥道看着他,想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都高了,有些欣慰的同时又有一丝难过,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师父,冒犯了。”他俯首鞠了一躬,遂抬手示意搜查全院,官兵们闻声而动。
这一声“师父”令展义不知所措,弥道摇头示意他不必妄动。
为首的官兵一脚踹翻了正厅中的桌子,转瞬,一把冰冷的长剑瞬间刺穿他的腹腔,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却未染上他衣服一角。
“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准碰!”他冰冷的声音却极具震慑,以至后面的官兵搜查时都战战兢兢。
弥道轻声哀叹,俯身抬手,帮那位官兵合上了眼。
“她是谁?您为何要帮她?”方竹伸手摸向空荡的墙壁,冰冷的触感令过往种种不断浮现。
“一女子罢了。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又何故结仇?”
“我容不得。”他漆黑的双眸下,是看不尽的深渊。
我死后,自会有人,掀翻你恶毒的条律,你的统治,你的妄想,然后告诉你,你简直是错的可笑!
她嘴角含血,断断续续念出的那句话,如刀锋般一片一片剜过他的心头,那决绝的画面停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错?我怎么会错?项珏,我要你好好看看,你口中之人,是怎么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我要你承认,错的,一直是你!
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冷眼,弥道胸口说不出的沉闷,话到嘴边也只变成了一句:“从过去走出来吧。”
走出来?怎么走出来?怎么可能走出来?轻飘飘的一句忘记,就能抹去一切?忘了一句句诋毁咒骂?忘了一道道鞭痕嵌在血肉之中?忘了那双紧紧掐住他脖颈的手?忘了那声出自生母之口的“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怎么可能!
他不要再做一个卑微的祈祷者,祈求着明天天亮能有一顿饱饭,他要成为主导者,成为被所有人仰视朝拜的神!
“师兄也在帮她。”在师父面前,方竹终于不用再隐匿自己的情绪,他怒目而视,愤怒的锤击旁边空白的墙壁。
弥道摇了摇头,“那画是沈兰自己带走的,他有自己的事,况且那两幅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又看眼空荡荡的墙面,“只可惜我这小院,再也聚不齐他们了。”
见弥道不再言语,方竹也明白自己没有再搜查下去的必要,他走向那排茂密的竹丛,伸手触摸着冰冷的竹干。
“这竹丛里,怎能长出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