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好岂会不知,宇文雄固执己见,根本不会听阿姐的话,而王渊又与他素有旧仇,加之敌我兵力悬殊,国仇家恨,那一战,他定无生还的可能。
她让项珏组小队先行,不过是缓兵之计,也是唯一能让阿姐活着回来的方法。在她看来,同宇文雄共同赴死,这样无谓的牺牲愚蠢且毫无意义,更何况那人,还是她最最珍视的阿姐。
那场战役后,是接连七日的暴雨。她跪在浑身是血的阿姐面前一声不响,而项珏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被扇侧脸红的发烫。
那是阿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不,不是战死,是我害死他的。也许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没能想出……”略微哽咽的声音似是对掌心紧紧攥着那块兵符诉着歉意。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如今也才十七,怎可能害死一个大将军!”刘姨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安慰着。
意识到有失分寸,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涣散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包袱里毫无头绪的物件。
一旁的刘姨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手里捏起一片不起眼的竹叶。
“这叶子和那纸条是一同出现的,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阿珏的暗号。本以为是风大误刮了进来的,但那日我看四周并未有竹林,便一同带了来,不知是不是阿珏所留。”
项好接过那片竹叶,细细端详了一番。“此为紫竹的竹叶,紫竹十载九死,罕见又难养,欢宜苑曾掷重金栽过一株,不出两日便枯黄而死。这叶子如此翠绿,定不是随意刮来的,怪就怪在这竹叶有股说不出的特殊味道。”
紫竹?竹先生?贤亲王?项好脑海里正不断翻涌着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隐隐织就出一张晦暗莫测的深网,从哪儿起才是头呢?
犹豫片刻,她将手伸向了那张最后的线索,自言自语道:“弥道,这看起来像个人名。”
既是最后的线索,便是最接近阿姐的线索。比起军队这样明显的活靶子,找到他,也更安全稳妥些,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阿姐的下落,再不济,是个活人,总能问出点什么。
只是寻人之事如大海捞针,这个人又该从哪里寻起?
项好的余光刚好对上一旁脸上通红、神情惊诧的刘姨,顿时又警觉的望向门处,“刘姨,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没有什么不对劲。”刘姨慌乱的目光不知该落于何处,思来想去才敢小心翼翼地瞥向项好,“欢,欢宜苑的事你也了解?”
“儿时在那学艺。”项好似是松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回答着。
学艺?
他们给这般肮脏之事竟冠以如此文雅之名。那些被掳去的女童,为苟活性命而被迫学到的东西,竟也能成为学艺?在毫无人性的棍棒鞭挞下,失去自我,沦为奴隶,然后草草死在“学艺”的路上。
而真正令项好感到背后一凉的是,即便是自认为早已看清的她,竟也会脱口而出“学艺”二字。
刘姨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青玄稚气的声音结束了这片死寂。
“阿娘,欢宜苑是哪里?”
“是青楼。”项好看着刘姨微张却不出声的嘴,替她答道:“七岁我被卖到了那里,十一岁被阿姐救了回来。”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讲他人的故事。
本以为年幼的青玄也会如刘姨般涨红了小脸,但她眼中充满的愤恨与不平却让项好一愣,“是谁将你骗进去的!等我再有能力些,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项好上前捏了捏青玄的小鼻子,“若有青玄在,七岁的项好定会安心。”
话锋一转,她将一些银两放在刘姨手中,“事不宜迟,我需速速动身。刘姨,此地不宜久留,忘掉项珏,忘掉我,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带上青玄另寻住处吧。”
说罢,她便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带上包袱,躬身而拜,“刘姨,青玄,后会有期。”
望着项好离开的背影,青玄回过神来便立刻追了出去,呼哧呼哧的大喊着:“好姐姐,还没告诉我,是谁骗了你呢!”
她骑上白驹,摆了摆手,消失在被马蹄掀起的尘土之中。
谁都没能注意到,一个身影悄然跟在项好身后,微风悄悄掀起他湖蓝色的衣角,他手中游刃有余的把控着缰绳,掌握着刚好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嘴角流露出一抹不明的笑意。
不久,远处一队兵马再次叩响了那个破旧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