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响,鎏金兽首衔环剧烈震颤,庭院朔风卷着陈墨,混着樟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萧靳文淡然踏入,环视楼宇四方,随口道:“这藏书阁的门果真同穆家一般藏锋敛锐,深不可测……”
“王爷驾临,寒阁蓬荜生辉。”穆子修自二楼从容而下,“《周礼》有云,‘入公门,鞠躬如也’。不知何时礼法更迭,竟成了‘破门而入’?王爷此番举止别具风致。”
“穆公子果真如太傅所言,学识卓绝。”萧靳文行至殿中,“难怪能将《兵法七略》读成闺阁《女儿经》。本王今日专程前来请教,穆家身为四大佐命世族之首,何以偏偏对兵戈战事格外倾心?”
“王爷过誉。”穆子修移步至他身前,“《论语》有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家父常训,读书若只知咬文嚼字、摘抄章句,与书蠹何异?王爷今日过问穆家藏书涉猎,莫非是奉了圣意?”
此语一则暗讽来人举止粗疏、不知礼法,被贬出京亦是理所应当。
二则隐晦讥嘲,圣上已处置其余两大世族,以“私涉兵书、读书逾矩”试探,莫非下一个目标便是穆家。
不愧是四大世族中权柄最盛的一脉,当真是胆识过人。
萧靳文似笑非笑,“穆公子果然家学渊深。只是本王近日研读《韩非子》,倒觉‘儒以文乱法’一句更为通透。”
“原来王爷已然参悟‘马上得天下,安可马上治天下’的至理?”
“前贤有言,‘饰虚言以乱实,道古以害今’,此当为世人戒惧。穆公子以为然否?"
穆子修心中自有辩驳,却碍于他的王爷身份只敛唇浅笑,默然不语。
二人眸光对峙相撞,周遭空气凝滞,隐隐有金石交锋之势。
“《黄帝内经》载‘怒伤肝’,二位……”
穆姜南斜倚在栏旁轻咳一声,适时打断这场引经据典的言语交锋,摊手道:“还请珍重身形,莫动嗔气。”
“穆医师果然在此。”萧靳文笑意淡淡,视线在二人之间往复流转,“清雅卓绝如穆公子,本王爱惜尚且不及,怎会责备。想来阿爻也是如此心意?”
天家皇子从无纯粹闲散之人,更何况眼前这位王爷知道她的生母与太傅之死另有隐情。
穆姜南坦然抬眸,直视他,“王爷言重了。民女区区一介医者,此生唯爱不过是遍览天下医籍。穆家藏书阁名动天下,世人皆知,但凡能踏入半步者,纵使远远瞻望一眼便是毕生幸事。今日得王爷照拂,穆氏家主昨夜特允民女前来藏书阁研习,更劳穆公子亲自引路,实乃民女三生有幸!”
“噢?竟是得本王照拂?”萧靳文瞬间明了她的言外之意,语调较先前柔和几分,“孤男寡女共处幽阁,本王自当多存几分避嫌思虑,还望穆公子海涵。”
“王爷言重。”穆子修眸光微敛,“昨夜府中仓促迎客,未曾细问,不知这位穆姑娘是王爷府中侍婢,还是……”
“阿爻甘愿随本王远赴北疆,自是本王心中最看重之人。”
狂妄自负,分明是轻贱阿爻,将她视作可随意摆布、掌控行止的器物。
穆子修只淡淡一应,便垂眸静立一侧。
见他这般淡然无趣,萧靳文反倒松了戒备,缓了神色道:“寻医问药自当前往药庐,藏书阁乃是清修静地,恐怕不宜扰攘。”
他身形颀长,恰好隔开二人视线。
穆姜南心中不耐,面上噙着浅笑道:“阁中典籍皆为稀世珍本,民女不敢擅自带离。”
“原是为此缘故。”萧靳文趁势上楼攥住她右手,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朝外牵拉,“此事穆公子做不得决断,随我去拜见穆家主。”
二人尚未行至阁门,兵刃相撞的清脆响动突如其来。
魏轻衫急匆匆闯入,“表……你们……”
他腰间佩剑尚未解下,剑鞘随他动作不住磕碰着腿间甲胄。
萧靳文脚步顿住,无奈道:“这么着急,出了何等事端?”
“方才听府中管事说你一路策马疾驰……”
“咳咳!”
“自正厅直闯此处,脸色更是从未有过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