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百俐，也许你也该和兰斯洛特认识认识。”

文森特是在早餐时提起这件事的。

他将手中的红茶轻轻放下，银匙在杯沿碰出清脆的声响，“今晚皇家歌剧院会上演经典戏剧，兰斯洛特和我都会前往，你有兴趣一同去吗？”

我正往嘴里尽可能优雅的塞面包，闻言愣了一下。

“我？”

“是的。”文森特微微侧头，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正好可以给你介绍一下雾都的剧院文化。”

“利德去吗？”我问。

文森特摇头，似乎颇为苦恼：“利德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剧院那种地方，几百人挤在一起，灯光、音乐、人声混杂……就算文森特有贵族的顶级包厢，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利德来说也确实不是好环境。

“我不去。”说曹操曹操到，利德的声音马上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常见的深灰色晨衣，神色淡淡。他的目光扫过文森特，落在我脸上。

“要去就去，看我干什么。”利德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利德——”我起身，被文森特轻轻拦住。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文森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最近状态不错，但也不适合勉强。”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文森特先生，”我斟酌着开口，“你是想要利德一个人适应一下雾都？”

文森特放下茶杯，那双和利德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伽百俐，”他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雾都的夜晚吧？”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只好作罢。

“我去。”能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时代E国的风俗，我还是乐意的。而且我也好奇这个兰斯洛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能够画出“拒死者”这种级别的符文。

文森特的笑意深了一些：“那就定在今晚七点。”

不过还没到晚上的剧院，在下午我就在走廊里遇见了兰斯洛特。

“你好，菲利克斯先生。”

黑发蓝眼的男人英俊优雅，一身黑色礼服与大方的气质显得成熟干练。他是利德的心理医生兰斯洛特·英格拉姆，而我也礼貌回复，“英格拉姆医生，你远比我所想象的更为英俊与聪慧。”

我会认出他还是因为利德告诉过我，兰斯洛特有一双极其具有辨识度的蓝色眼睛，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兰斯洛特浅笑：“你是利德的朋友，文森特的客人，叫我兰斯洛特就好。”

我从善如流：“兰斯洛特，真是一个好名字。”

兰斯洛特：“伽百俐也是个不错的名字。欢迎你，异国的来客。”

兰斯洛特不愧为一位优秀的心理导师，他时刻把握着分寸，不让人感到过分亲近，却也没有疏远的尴尬。

我们聊起了雾都新开的几间公共浴室，聊起了议会刚刚通过的工厂法案，聊起了最近在皇家学会引起轰动的那个关于蒸汽机效率的演讲。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且说得恰到好处。

和他聊天似乎无论如何也能感到心情愉悦，他是一位真真正正学识渊博却又具有亲和力的人。

“听文森特说，你今晚也去剧院？”

“嗯，第一次去，还挺期待的。”其实不怎么期待，最好奇的还是兰斯洛特这个人。

兰斯洛特的笑意不减：“皇家歌剧院的舞台设计是整个雾都最好的。今晚的表演也是经典剧目，你应该会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问：“利德不来？”

“他说不去。”

兰斯洛特点点头，转而向我介绍剧院的历史以及众多我所感兴趣的话题，不得不说，这位医生知识覆盖面尤为广阔。

他身上总是有一种神秘的气质，不禁让我怀疑，他不会是哪一派神秘宗教里的吧 。

傍晚时分，马车准时停在门口。

文森特换了一身正式的晚礼服，深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领结，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兰斯洛特早有自己的安排，所以并不和我们一起。

“上车吧。”文森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马车穿过雾都的街道，车窗外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报童的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远处工厂的汽笛。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工业之都独有的交响曲。

我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第一次来雾都？”兰斯洛特问。

“第二次。”我笑着说，“我曾经来过这里。”二十一世纪来过，嗯。

兰斯洛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利德那次愿意出门回雾都，我们都很意外，这可有你的功劳，伽百俐。”

“利德不喜欢雾都的环境，”我想了想，“他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又无可避免。”

文森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他都说了什么？”

“没说太多，就是说不习惯。”我是傻子才把利德的情况一一告诉才认识的文森特。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儿，随之轻笑一声。

“和利德不一样，我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他说，声音很轻，“父亲不让我碰，说那是‘商人才关心的事’，后来就更没人管我喜欢什么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钟声。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想着不愧是推动工业时代技术进步的资金提供者，文森特有这样的兴趣爱好，放在传统贵族阶级中，算是相当少见的了。

“到了。”文森特温和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马车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白色的石柱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穹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拱形的门廊下，穿着华丽礼服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女士们撑着巨大的裙撑，裙摆上的蕾丝和缎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绅士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高礼帽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我跟着文森特和兰斯洛特走进剧院，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

包厢在三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两张天鹅绒座椅正对着舞台，旁边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茶点和香槟。

灯光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