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世人能凭借你那双清澈的眼睛，
透过你庸俗的外表，
看到那让我魂牵梦绕的灵魂，
你我在越野奔跑，在月夜欢笑，
我冲破了那样的囚笼飞向你，
最终落入你的怀中。】
———《安妮小姐和普兰先生》
“利德，你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宅在家里，不出门吗？”
我这样问利德，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利德·霍尔，未来那位闪耀了整个雾帷时代的天才，自从住到这里来之后，就可能没出过这座紫藤萝山庄。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出过。
我来的这几次，要么看他在房间里对着稿纸写写画画，要么看他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移动，要么看他坐在藏书室里一页一页翻那些能把人砸晕的古籍。
活动范围永远、永远在这座宅邸之内。
“你都不出门的吗？”我追在他身后问。
“外面有太阳，有风，有草，有花，有比你那些书更值得看的东西。”
“哪怕是人也需要光合作用吧？阳光的让人的心情变好。”
利德忍无可忍地抬头看我，我兴奋的以为他终于要说点什么，结果他只是把书页翻得响了一些，仿佛在用噪音回答我：闭嘴。
但我伽百俐·菲利克斯是什么人？是那种越被无视越来劲的人。于是我开始了好几天的游说。
“你是怎么做到根本没有人跟你讲话，都能一直讲下去的？”不过几天，他终于开口了，这是进步，如果语气能优化一下就更好了。
我凑到他跟前，试图用真诚的眼神打动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一个我眼神能有多少真诚度，但态度要到位：“你真的对外面的一切都毫无向往吗？外面真的很有意思。”
利德抬起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眼里写满了“你每天都在烦我”以及“你所谓的保证一文不值”。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甚至放下了手里的书。
“外面……”利德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值得我出去？”
我有些意外，这问题太简单，又太不简单。
外面有什么？有树有草有花有天空有太阳——但这些答案对一个不知道多久出过门的孩子来说，算什么回答？
我摩挲着下巴想了想，最终自认为相当有哲理的回答：“有你会喜欢的东西。”
利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因为你是天才啊。”我摊手，觉得理所当然，“天才应该喜欢新鲜的东西。旧的你已经全看完了，而新的需要在外面被你寻觅。”
利德撇了撇嘴，似乎是觉得我的话语的确有几分道理，便勉为其难的给出承诺：“天黑以后。”
我：“天黑以后出去？”
利德犹豫片刻，还是松口：“天黑以后，现在出去会被看见，然后会被他们带回来。”
他们指的肯定就是那些仆从了。
我愣在原地三秒钟，然后差点欢呼出声，总之我内心的烟花已经炸成了紫藤萝山庄的规模。
他答应了！
月亮的出现比我想象中更隆重。
它从山脊后面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原野慢慢染成银白色的月亮，逐渐为这个世界覆盖朦胧的色彩。
我和利德站在原野边缘。此刻的心情也有些月光般的孤寂。我没有想过，这个地方竟然荒凉成这样，除了原野，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难怪利德问我，外面有什么值得他出去的东西。
利德穿着深色的便服，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倒映着月光，像河水浮现粼粼波光。
“怎么样？”我试探着问他，“至少在外面看月亮是不一样的吧？”
利德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离开树木阴影遮蔽的范围，一脚踏进了月光里。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利德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真实地存在在这里，他属于这个时代与这个世界，属于现在的荒原。
“利德，那边！”我指着原野深处，“我白天偷听到仆人说那边有野兔窝，晚上可能会有兔子出来。”
利德看了我一眼，表情一言难尽：“偷听？”
“这叫信息收集。”我理直气壮，“作为别人看不到的人，我有义务掌握庄园的所有动态。”
利德没理我，但脚步方向确实转向了我指的那边，我们就这样漫步在月光下的原野里。
我负责喋喋不休，他负责沉默倾听，偶尔我怀疑他根本没在听，但每次我问他“你听到了吗”，他都会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
这算不算是我们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
走着走着，我发现利德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野草。月光照进草丛里，露出几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那花实在太小了，白天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在月光下，它们像星星一样闪着微弱的光。
利德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我蹲在他旁边，想着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忽视自然吧？哪怕强行告诉自己不在意，也无法真正忽视这个世界。
这些花一直在。它们就在离山庄不到一里地的原野上，每年夏天都会开，留在无人欣赏的地方。
一阵风席卷而来，带着夜间的凉意，将我们的发丝吹起几缕，也让夜间旷野的树沙沙作响，带上几分犹如吟唱的节奏。
那花颤了颤，洒下几点月光般的露珠。
我盯着利德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嘴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不太会形容人的表情，我是一个对情绪没那么敏感的人。但那一刻，我能知道他是放松的。
我们在原野上走了很久，直到天地间，再没有新的声音。
“利德，”我忽然问，“你喜欢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
“我是说，”我比划着，“你平时看那么多书，研究那么多东西，有没有什么是因为喜欢才做的，不是因为必须做？”
利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答我时，他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