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雨后初晴,东宫庭院海棠开得繁盛,落英铺满青石地面,八岁太子端坐殿中软榻,一众东宫内侍、乳母围在四周,太后遣来的贴身嬷嬷立在殿侧,目光寸步不离锁住容知黎一举一动,严防她私藏说辞、妄言非议太子。
容知黎怀抱骨相簿缓步踏入东宫大殿,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发白,脊背刻意微微弯曲,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清明,依旧是那副胆小温顺、不敢与人对视的模样。她脚步轻缓,每一步都踩在落英缝隙之间,指尖死死攥紧簿册封皮,指腹泛白,心底清楚今日这一抚骨,要么违心捏造天命说辞换取流民安稳,要么勘破真相,掀起颠覆储位的滔天祸事。
殿内暖炉烘得暖意融融,小太子看见她,懵懂地眨了眨眼,主动伸出纤细小臂,软声开口:“骨师姐姐,你摸摸我的骨头,母后说我的骨相是天下最尊贵的。”
孩童纯粹天真的话音落在殿内,殿侧太后嬷嬷立刻上前半步,眼神凌厉地扫向容知黎,无声施压,示意她顺着孩童话语夸赞天命龙脊。
容知黎缓步走到软榻旁,与太子隔着半步距离停下,垂眸看向孩童纤细单薄的小臂,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她心底反复回忆永安皇室血脉骨相特征——皇家嫡系血脉,骨缝之间会生出细密交织的金色纹路印记,骨相厚重敦实,龙脊凸起分明,是寻常外姓之人绝无可能拥有的骨相肌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权衡,指尖极轻、极慢地落在太子腕骨之上。
指尖触碰到孩童皮肉的一瞬,容知黎浑身骤然僵滞,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抬在半空的手臂牢牢定住,指尖死死贴在太子腕骨纹路之上,长睫猛地绷紧,眼底所有温顺怯懦的伪装寸寸碎裂,只剩下彻骨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腕骨之下,骨纹浅淡细碎,肌理单薄松散,无半分皇家嫡系血脉独有的交织骨痕,周身肩骨、脊骨纤细绵软,是寻常市井普通孩童的骨相,与皇室龙裔骨相天差地别。
她顺着太子小臂,指尖缓缓向上,抚过肘骨、肩骨,一路细细摩挲,每一寸骨相肌理都清晰传入指尖,没有一处吻合皇家血脉特征。
这八岁储君,根本不是当今陛下亲生骨肉,是彻头彻尾的外姓假储君。
惊天秘辛顺着指尖传遍四肢百骸,容知黎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脊背瞬间绷紧,方才刻意弯起的脊背不自觉挺直半分,属于永安皇室的清冷傲骨短暂展露,眼底翻涌着惊骇、凝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权衡算计。
殿侧太后嬷嬷敏锐捕捉到她指尖颤抖、神态失色的异样,立刻上前低声呵斥:“骨师怎的迟迟不说话?太子天命尊贵,你且快些断骨相,回禀太后知晓!”
呵斥声将容知黎从震惊中拽回现实,她飞快收敛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重新垂下肩头,脊背佝偻,指尖慌忙收回,垂在身侧轻轻发抖,眼眶迅速揉出一层薄薄水汽,摆出惶恐无措、一时失语的怯懦模样,声音细碎发颤:“对、对不住,方才太子骨相温润,奴婢一时失神,失了分寸。”
她刻意拿“失神”掩饰方才僵滞失态,袖中指尖反复回味太子周身全无皇家血脉的骨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太后拼尽全力要她吹捧稳固的储君,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姓孩童,若是此事公之于众,太后、东宫华贵妃、依附太子的朝臣尽数会被株连,朝野必将大乱。
太后嬷嬷见她恢复怯懦模样,神色稍稍缓和,再度施压:“既已摸完太子全身筋骨,快些说骨相命格,太子可是天生龙脊,天命储君?”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的目光齐齐锁在她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监视与逼迫,稍有半句不合心意的话,便会立刻传回慈宁宫,拿永安流民性命治她罪责。
容知黎垂着头,指尖绞着衣摆,眼底飞快盘算对策。她不能直白戳破假储君真相,一旦道出,太后会即刻清算她与旧部;可也不能完全捏造天命龙脊的说辞,这般谎言会彻底稳固假太子储位,日后再无扳倒太后、东宫势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