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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殿烛冷 迫触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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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泼墨,御书房西侧闲置偏殿被巡夜禁军层层封死,殿外数十内侍、侍卫尽数领命退至百米之外,连一盏引路宫灯都不曾留。唯有殿内一架鎏金烛台燃着孤零零三支白烛,烛芯被穿堂夜风扯得左右狂摇,跳荡的昏黄光影将四壁龙纹漆木照得忽明忽暗,空旷殿宇回音沉沉,偌大空间只余下两道呼吸,一沉一轻,隔了三丈远遥遥对峙。

葳蕤崇立在烛台之下,玄色常服卸去外袍,只余一件薄里衬,肩背线条绷得冷硬锋利。白日骨验阁对峙过后,他旧伤寒痛一夜翻涌,辗转难眠,索性差人传召容知黎,刻意选了这处无半分耳目、无人敢擅闯的空殿,摆明要拆穿她层层裹藏的伪装,逼她直面藏在骨相之下的真实心绪。

殿门被侍卫从外轻轻合上,厚重木门落下锁扣的闷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四下死寂,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彻底消散,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摇晃烛火,困住一王一孤女。

容知黎怀抱着一卷骨相簿站在殿门内侧,脊背下意识微微佝偻,指尖死死攥紧簿册封皮,指腹掐进粗糙纸页,泛出青白。她垂着头,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沉郁,肩头微微发颤,仍是那副怯懦无措的低阶骨师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腕绷得笔直,每一寸筋骨都藏着戒备。

方才引路内侍传王爷口谕,直言要她近身观肩背陈年骨伤,不必隔远观望。这话像一块寒冰砸在她心口,全宫皆知镇北王最忌旁人触碰皮肉筋骨,今日却主动要她近身抚骨,哪里是简单疗伤,分明是刻意设局,逼她在触碰他骨相的刹那,藏不住眼底刻骨仇怨。

“抬首。”

葳蕤崇的声线漫过空旷殿宇,裹着烛火浸出的冷意,砸在容知黎耳尖。他没有移步靠近,只是微微侧过肩头,薄里衬布料单薄,肩骨轮廓清晰凸起,嶙峋的弧度透过衣料显露,自带一身沙场沉淀的孤绝寒凉。

容知黎喉间轻轻发紧,缓慢抬眼,视线只敢落在他靴前青砖,不敢往上半分,声音细弱发颤,刻意装出惶恐推辞:“王爷,奴婢知晓您素来厌弃旁人近身触碰筋骨,若是奴婢贸然上手,牵动您旧伤,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不如奴婢依旧隔远观骨韵,为您配熏香膏药调理,不必近身。”

她步步退让,试图绕开近身抚骨这一步,袖中指尖攥得愈发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只要指尖不触到他的骨,她便不必直面那片踏碎永安河山的伤痕,不必在他眼底暴露分毫蚀骨恨意。

葳蕤崇眉峰冷蹙,抬步朝前踏出两步,距离骤然拉近,凛冽的沙场寒气扑面而来,压得容知黎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殿门,退无可退。

“白日骨验阁,你与本王周旋博弈,心思通透,怎的此刻反倒一味怯懦推诿?”他垂眸俯视她单薄蜷缩的身影,目光精准锁住她躲闪游离的眼,字字带着压迫,“陛下赐你入宫,本王今日传你前来,便是要你近身诊骨。要么抬手为本王查看肩骨旧伤,要么便是抗旨欺君,你选其一。”

抗旨二字落下,容知黎浑身一震。她清楚,若是执意不肯,葳蕤崇大可直接上报陛下,扣上永安遗孤心怀异心、拒不侍奉权王的罪名,宫外数百等候粮草的永安遗民,顷刻便会被尽数清算。

她没有退路。

烛火疯狂摇晃,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水汽慢慢褪去,只剩下一层化不开的冷寂沉郁。她缓缓松开攥紧骨相簿的手,将薄册轻轻搁在身侧地面,指尖微微颤抖,一点一点抬起,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向前。

葳蕤崇静立不动,肩背绷得笔直,宽大衣袖下的指节早已不自觉蜷缩,常年被触碰便剧痛的旧伤本能地生出刺痛预感,可他偏要逼她这一下触碰,看清她指尖落在自己骨相上时,藏不住的情绪。

“过来。”他淡淡出声,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容知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隐忍。她小步挪上前,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与他相隔半尺距离,抬手,指尖极轻、极慢地擦过他肩头薄薄的衣料,终于,指腹实实贴上了他凸起的肩骨。

指尖相触那一瞬,两股截然不同的寒意同时炸开。

她的指尖常年抚弄枯骨,带着瓷匣、骨粉浸出的冰凉;而他肩骨之下,是层层叠叠、愈合扭曲的陈年刀剑箭伤,皮肉下骨痂凸起嶙峋,刺骨寒凉顺着指尖一路攀爬上她的手臂,冻得她指腹发麻。

那片肩骨嶙峋陡峭,没有半分柔和弧度,是常年披甲征战、浴血厮杀磨出来的孤绝骨相,寒凉从骨缝深处源源不断渗出来,哪怕隔着一层衣料,也清晰传到她感知里。

永安皇城火海、城楼高悬的太子头颅、满宫宗室自焚的火光、满城百姓流离哭喊的画面,在指尖触碰到这片骨相的刹那,轰然撞进她脑海。

是他。

是这副满身杀伐孤煞的骨相主人,亲率铁骑踏破永安城门,斩她兄长,毁她宗庙,屠她容氏满门,将金枝玉叶的永安公主,逼成深宫与枯骨为伴的卑贱骨师。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心口,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冲破伪装的悲恸与怨毒,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腹死死贴在他嶙峋肩骨上,力道不受控地加重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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