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那间屋子
再后来是那间院子。
燕炽的人来的时候阿九正在后院蹲着洗碗。她听到墙外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手臂已经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脖子,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上有迷药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意识就开始涣散。
她最后的念头是——姐姐今天不在家。
青鸾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院子和地上碎了一只碗。碗边上还有一根断了的红头绳——她认得的。她给阿九扎头发的那根。她蹲下来,先捡起了那截头绳,握在掌心里停了一息,然后才把碎碗片捡起来,放回灶台边上。然后她站起来出了门。
那天晚上阿九在燕炽别院的柴房里醒过来的时候,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她第一反应是挣了两下——挣不开,她没有那个力气。她停下来,深呼吸,开始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很安静。
然后她听到了。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不是喊杀声,不是兵器碰撞。是一段断断续续的、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的调子。
月光光,照地堂。
阿九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认得那个调子。那个人来接她了。那个调子在夜色里飘过来,轻得像哄小孩睡觉。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惨叫、铁器落地的声响、重物倒地的闷响——和那段从头到尾没有断过的哼唱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诡异的夜曲。阿九听着那些声音,贴在柱子上,一动不动。门被踹开的时候月光从门外涌进来。青鸾站在门口,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但她自己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打嗨了之后还没有收住的那种笑,眼睛亮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眼睛。
"走。"
就一个字。她走过来割断绳子,动作很快,然后转身就走,连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都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会跟上来。
阿九跟在她身后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踏过了好几具尸体。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前方那个人的后背——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渗着暗色的血迹。她的步伐很稳,但她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阿九在心里说:你不要死。
她说出了声:"你受伤了。"
"少废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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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守
她们在一间破庙里停了三天。
不是因为青鸾想停——是因为萧暮云找到了她们。
他帮她挡住了追兵的最后一道包围。他受了重伤——致命的那种。
他在她们撤出燕炽别院的第二天夜里赶到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只知道他出现在破庙门口的时候,脸上带着赶了很远的路才有的那种灰。他站在门口,看着青鸾——青鸾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缠绷带,动作很慢,因为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看到他来了,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在找你们。"
没有人说话。阿九蹲在角落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了庙外去。
她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在庙外的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手指吹凉了。她听到庙里偶尔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争吵,是很低很低的对话,像是两个人都没力气把话说大声。然后她听到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了。她站起来跑到门口,从门缝里看到的是青鸾抱着萧暮云,他的血从胸口涌出来,把她的衣服染透了。她用手去捂那个伤口,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做过一件事——比杀任何一个人都用力——但她知道他留不住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在笑。
"第一次见你……你杀完人在翻尸体。我心想……这女人有病……后来……我也疯了……"
青鸾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用力按着他的伤口。她没有看他。但她也没有松开。
"……对不起。"他说。
"……你追过来干什么。"
萧暮云趴在地上,侧着头,声音很轻:
"怕你死了。"
青鸾没有回答。她开始给他包扎。
青鸾蹲在他身边,把他翻过来,撕开他后背的衣服。阿九看到她的动作——利落、迅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她看到青鸾的手在碰到那道伤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闭上了眼,晕了过去。青鸾松开了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是他的血。她坐在那里,没有哭。阿九蹲在几步之外,也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青鸾没有睡。
阿九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青鸾坐在稻草堆旁边,背靠着柱子,萧暮云趴在稻草堆上,呼吸很沉——受了伤之后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青鸾没有看他,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火已经熄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反复做着一个动作——握着,松开,又握着,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