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白没有吃。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李识月吃完了大半碗饭,又喝了两碗汤,终于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饱了。”他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等他吃完饭,天已经擦黑。
丫鬟们鱼贯而入,撤去碗碟,换上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金黄透亮,在薄胎白瓷的茶盏里微微荡漾,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李识月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低头喝了一口。
李梦白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慢慢地吹着浮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她。
“妹妹。”
李识月抬起头。
“你恨我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识月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杀了父亲。”
半晌没得到回应,李梦白淡淡地说:“想来是恨的。”
他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口,替她斟茶。
“恨就恨吧。恨我的人太多,你还排不上号。”又说,“今日早歇息,你累了。”
月亮升起来了。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割破墨蓝色的天幕。月光清冷,屋檐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几株老桃树下。桃花早就落尽了,叶子密密匝匝地长起来,绿得发暗。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回到房间,大乔小乔已经铺好了床。被子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她穿上睡衣,钻进被子里。小乔把灯芯拨短了些,火苗暗下去,只剩一星微弱的光,在灯罩里静静地烧着。
二人去了。
屋里很静。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窗外的院子里。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有人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她的窗下,然后停住了。
李识月猛地睁开眼睛。
她屏住呼吸听窗外的动静。
没有人。
她侧过头,看向床边。
没有人。
床头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烧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镜子里映出一个个模糊的倒影。窗台上的花盆还在。
一切都很正常。
她重新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她的。
绵长而缓慢,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慢慢地吐着信子。那声音不在门外,不在窗外。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她床边。
她极慢极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帐子外面,有一个人影。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的一半照得发白,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像一尊被侵蚀了一半的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小姐。”
沙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从一条受了重伤的喉咙里硬挤出来。但它在笑。那声音在笑。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病态满足的笑。
“你醒了。”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撞击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的头。
纱帐被一只手撩开了。
月光涌进来。
谢含章站在她的床边。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把整个喉咙都包住了。纱布下面隐约可以看见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他在笑。
“小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哑,每一个字都像杜鹃泣血。“含章回来了。”
他跪下来,虔诚地望着床上的她。
“我好想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