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呦,白莲哥心理素质不错哦。很明显这是鸿门宴,他居然敢来。不愧是主角,瞅瞅人家这淡定的小表情。
锣鼓声响起。
文也颦是从侧门进来的。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拎着个胡琴匣子,身段修长,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台上的韵味。他一进门就笑着行礼,那双杏子眼在灯光下亮得不像话。声音也是好听的,带着点戏腔的尾音:“给小姐请安。”
李识月微微一笑,“文老板客气了。今晚唱什么?”
“小姐想听什么?”
“《玉堂春》吧。”李识月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谢含章那边飘了一下,“苏三离了洪洞县,这出戏应景。”
谢含章端茶的手顿了顿。
《玉堂春》,苏三起解。一个被诬陷偷情的名妓,含冤受屈,发配解差。
应景。
他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文也颦调了调弦,开口唱起来。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到底是名角,一开口就不同。嗓子亮而不尖,润而不腻,每一个字都像含着露珠的花瓣,轻轻一碰就落下来。花厅不大,他的声音便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来回撞着,撞出一层又一层绵密的回响。
李识月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腮,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听着像是入了神。
谢含章也在听。
但他听的,不是戏。他在听这屋子里的暗流。
李识月今晚太反常了。她从来不是个爱听戏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陪着”。她把他放在这里,又请了个戏子来唱《玉堂春》,这出戏讲的是什么,她不会不知道。
偷情。冤案。发配。
这是唱给他听的。
或者说,这是大戏的开场。先让他坐在这里,让他和这个文老板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让府里上上下下都看见。
然后呢?
谢含章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梗。
然后,就该是“捉奸”了吧。
李识月做局都不会,直接露了锋芒。
他几乎能猜到后面的事。某个丫鬟会“不小心”撞见什么,或者某个婆子会“无意中”听到什么,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帅府都会知道:那个买回来的少奶奶,和戏子私通。
到那时候,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好毒的一石二鸟。真是难为她挖空心思算计他了。
又有些病态的甜蜜。她为他使心机,怎么不算用心呢?
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文也颦唱完一个拖腔的间隙里,便显得格外清晰。
李识月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文也颦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是错觉。那双眼微微一转,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回到手中的胡琴上。
谢含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紧。
他垂下眼,继续喝茶。
夜色渐深。
文也颦唱完《玉堂春》,又加了一折《捉放曹》。李识月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文也颦收了胡琴,起身行礼。
李识月从手腕上褪下那只翡翠镯子,随手丢在桌上:“赏你的。”
“多谢小姐。”文也颦恭恭敬敬地接了,把镯子收进袖中,拎起胡琴匣子,极轻捷地退出花厅,一直到门口都半弓着腰,十分谨小慎微的模样。
脚步声远去。
偏厅里只剩下他和李识月,和大乔小乔。
李识月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话里有话道:“喜欢吗?”
谢含章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
“不喜欢。”不喜欢你夸别人,不喜欢你送东西给别人,不喜欢你一丝一毫的注意力被人夺走。
李识月瞪大眼,险些没绷住。
怎么个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还是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他终于想通了要开始反抗恶毒小姑子?那她又得改剧本了。
她的沉默落在谢含章眼里,便是不虞。
心越来越沉,坠得他痛。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小姐,含章从来都不喜欢听人唱戏。”他起身,跪伏在她脚下,看不清神色。“多谢小姐美意,含章无福消受。望乞海涵,含章感激不尽。”
李识月终于想好了台词。
她晾了他一会,然后说:“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呢,还是不喜欢我点的戏?”
谢含章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小姐说笑了。”
李识月哗啦一声摔了茶盏,怒极反笑。“好,好,好,很好!”她走下来,一脚踹在谢含章身上,接着便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日便好生教训教训你!”
谢含章并不闪躲,木然地任她打骂。